他举目看着窗外,此时似乎才刚刚二更,离天明,还应该有些时候呢吧,小家伙应该还能再睡上一夜好觉吧!

    ※※※

    此时河南郡公府邸的书房里,同样是一灯如豆,但是有了那一双亮若璀星的眸子在,这屋子里非但丝毫不显黯淡,反而隐隐有种神秘的色彩。

    “郡公大人,别犹豫了,明天早上,就是最好的时机!只要大人肯与家父联手行此沛然一击,则大事从此定矣!”

    褚遂良闻言看他一眼,似乎想要站起来走两步,犹豫了一下却又坐了下去,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太冒险啦!”

    长孙冲闻言不由得站起身来行到褚遂良的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那皇后武氏欺压您和家父等这班世家老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更是仅仅因为一个突厥王子被刺,就要把您贬到三千里外的同州去,难道您,就甘心这个忍下了不成?恕我直言,您这一去……只怕是有去无回呀!”

    褚遂良闻言倏然拧眉瞪了他一眼,似乎很是对他这句话很是不悦,但是旋即,他却又微微地叹了口气,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地问道:“那突厥王子被刺一事……是你下的手?”

    长孙冲闻言直起身子来,他当然能明白褚遂良此问的寓意之所在,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是,这等下流手段,我长孙家还不屑去用!”

    他说这番话的意思,自然是在向褚遂良解释,之所以有自己的这番夜访相邀,并不是他们长孙家蓄意的安排了这次刺杀用来引诱武氏出手,以便团结了褚遂良等朝中世老大臣们,对她行突然一击的。

    褚遂良闻言微微点头,“看来……是她要对付我啦!呵呵,也难怪,皇后娘娘……其心也大,其图也伟啊!”

    长孙冲犹豫了一下,他很想告诉褚遂良,根据他们家得到的消息汇总起来,似乎这次的刺杀与皇后武氏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想了想,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说服这位元老大臣同自己这边联合起来,所以,他要误解,就误解吧!只要最后他愿意跟自己联合起来行事就好!

    凭借父亲数十年的威望,和这位老大人的影响力,如果两厢结合起来,只怕这天底下还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老大人您也明白这位皇后娘娘的野心,那为何不……”

    褚遂良突然伸出手来摆了几下,“说到底我与你父亲虽然都是托孤大臣,但是……我们首先是臣!身为臣下,怎能去威逼皇上……这是以下犯上,千载之下,要留下骂名的!”

    长孙冲闻言顿时道:“老大人这却错了,远的不说,单说……”

    “行了行了,”褚遂良一边从座椅上站起来一边摆着手,“我的驸马都尉大人,某读书六十年,你要说的那些东西我都知道,没错,历朝历代都不乏此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情,对当时的天下,对当时的朝政,对天下的百姓,可有什么益处没有?”

    “没有!”不等目瞪口呆的长孙冲回答,褚遂良已经断然挥手自答,然后又道:“无非是三二权臣不肯失势而行悖逆之事妄自挣扎罢了!”

    说完了,他起身走了两步,仰首叹息道:“若行此事,不要说别的,老臣只是害怕将来到了九泉之下,都无言去见先帝呀!”

    长孙冲似乎很被他那句“三二权臣悖逆之事”的话刺激了一下,但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的目光再次坚定下来。

    身子微微前倾,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褚遂良,道:“老大人,难道你认为任由那皇后武氏肆意妄为,你就有脸面去见先帝了不成?”

    “这……你……”褚遂良被他一句话给顶得张口辩解不得。

    当下长孙冲抓住机会,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用一种颇有些压迫性的姿势看着褚遂良这位当朝三大壁柱之一的老臣,缓慢而坚定地道:“刚才我说了,老大人此去,只怕再难榻上回程,老大人您甘愿寂寥残生,但是,您就不为令郎考虑一下,您前年还刚添了一个小孙子吧?”

    褚遂良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对他这压迫性的姿势心生不快,他摆摆手,“儿孙自有儿孙福……”

    “没错!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是您这一去,就永难翻身了,包括您的小孙子,不管他有多大的才华,都永远别想站起来了……”

    褚遂良吃惊地长大了嘴,然后,他不由艰难地退开两步,却是不说话了。

    这个时侯,似乎长孙冲的话突然一下子就多出了莫大的诱惑力——

    “老大人,您只需要在这个奏折上署上名字,那么明日一早,皇上下旨废掉皇后武氏之后,这一切烦心事,就都会随风消散了……”

    第十一章 破釜沉舟

    萧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从南边的明德门到永兴坊自己的府邸这一路上,他的衣服已经三次被汗湿透。

    只是远远地窥探便已经可以发现,长安南门明德门已有异动,显然事情还真是被自己猜中,那长孙无忌已经按耐不住,要动手了!

    值此生死关头,怎由得人不五内俱焚!

    如果单单只是自己这一条命倒还罢了,说实话穿越这事儿诡异着呢,自己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甚至还想过,会不会自己在这边一死,就有回那边去了?这种事儿没人能说得清楚,所以,自己死,无妨。

    但是母亲大人……不能有事!

    杨柳、茜桃……也不能有事!

    还有太平,还有……晋阳?

    如果自己一旦走错了路,那么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自己这条莫名其妙的生命,还有她们的所有希冀。

    “我……对太平、对杨柳都是承诺过的,堂堂七尺男儿,我不能失信!”

    骑在马上,萧挺暗暗的在心里对自己说。

    伴在身旁的老黑最初还闹不清楚萧挺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感觉到自从自己告诉了他,那刺客乃是公孙玉之后,尤其是他从公孙玉的栖月楼下来之后,整个人好像始终都是绷着的,到了刚才看到明德门那影影幢幢的兵马调动,他心里才不由得一紧……

    毕竟是从军中出来的,这样的调动代表着什么意思,他自然是比萧挺还要明白,这种事情……想一想便令人心惊!

    犹豫了一下,老黑侧首看了落后了两个马身的独孤凤一眼,双腿一夹,马儿乖巧的突然快了一下,正好走到了与萧挺并排的位置。

    “少爷,您别担心,实在不行了还有老黑呢,凭我单人独剑,一定能把少爷您平安的送出长安去!”硬着街旁府邸门口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老黑憨厚的脸上满是诚恳与担心。

    萧挺闻言一愣,旋即却又失笑,他用力的拍一拍老黑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突然哈哈一声长笑,然后竟是在大街上纵马奔驰起来。

    时已二更,暑气渐退,清凉的夜晚里一阵清越的马蹄声连沓响起,也不知扰了几家鸳侣美事。

    不过老黑这话,倒是颇有些醍醐的意思了!

    可不是,纵是天塌下来又如何?左右大不了一个死字罢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男儿大丈夫,只要凭着自己的本心去做了最大的努力,死便死了,马革裹尸,未尝不是一种最好的归宿!

    怕个鸟来!

    回到府中,他直接把缰绳甩给门子,便往府内走去,其时天色已过定更,不用想也知道,母亲肯定已经用过晚饭了,十有八九都已经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