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不等上官婉儿说话,他又道:“还有,以后不要跑到书房门口偷听为父的跟人谈话,知道吗?这件事,就此打住,不许再提,不然你小心为父立你的规矩!”

    上官婉儿闻言蹙眉,正要据理分辨,却突然听见亭外园中有人喊:“老爷,老爷,长安有信来!”

    上官仪闻呼霍然站起,上官婉儿神情一紧,此时,那府中的大管家上官风已经带着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那上官风远远地看到自家老爷坐在亭中,当即便带着那年轻人三两步到了亭前。

    两人都躬身施礼毕,那上官风一脸奉承地笑道:“老爷,长安客到!”

    上官仪背起双手,面色无比沉静,此时一开口却是先训起了上官风,“你是积年的老人儿了,该当知道,还在长安时,我素日里便交代过,不要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那上官风闻言躬身连道知罪,然后才说是自己急着引见,所以心急之下这才忘了礼数云云,上官仪当即摆了摆手,道声“罢了,以后不许如此!”,然后便转身对上官婉儿道:“你们都顽去吧,什么时候为父再闲了,再唤你们过来给为父烹茶!”

    上官婉儿闻言看看那低头垂手的长安信使,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低头应道:“是,父亲。”然后,她牵起宇文灵灵的手,两人先后走出了亭子。

    这时那上官仪脸上才开始显露出一丝急色来,伸手招呼那年轻人,“咱们到书房说话!”

    ※※※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上官婉儿停下步子,回身看那小亭时,却正好看见原本呆在亭中的那一行三人正消失在假山之后,看那样子,是往前面父亲的书房去了,上官婉儿不由得便叹了口气。

    一直不曾做声的宇文灵灵此时见左右无人,不由得看着上官婉儿,问道:“婉儿姐,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上官婉儿看着她,勉强地笑了笑,摇头道:“没事儿,咱们走吧,我今儿再教你学三十个字!另外……我还想跟你讲一个‘良禽择木而栖’的典故!”

    说罢,两人携手又走,但是才刚走到后花园门口,眼看着过了月门,前面就是两人同住的绣楼了,上官婉儿却又停下了步子。

    她转过身去看着宇文灵灵,“不行,我得去找父亲!”说完了,她转身就要回去,却被宇文灵灵劈手拉住,“婉儿姐,老爷这会子不是正会客呢,你忘了刚才老爷的话了?”

    上官婉儿摇摇头,“我当然知道父亲这会子正会客呢!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父亲他……这是要把一切都押到一边去呀,如果……唉,算了,灵灵,你回去等我吧,等我回去之后我好好地跟你说一说这个‘良禽择木而栖,良辰择主而事’的典故,你就明白啦!”

    宇文灵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两人朝夕相处了这几个月,她自然知道这位上官小姐虽然平日里待人极是和善,但关键时刻却是很有主意,而且一旦她打定了主意,便是无论怎样都劝不回的,更何况此时她自己还是寄人篱下,务要仰人之鼻息而存,自然更是不敢多话,当下只好松开了上官婉儿的手,眼看着她提着裙子一溜儿小跑地往前面去了。

    ※※※

    上官仪的书房内,两人相对。

    从那长安信使的手中接过了太子密信,上官仪打开看完了,长出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嘴中咕哝道:“是我太心急啦,这算着日子,今天也就是刚好到长安吧,消息怎么也不可能那么快就传回来!”

    说罢,他叹了口气,伸手道:“尊使请坐吧,太子殿下可还有什么话儿让你带来不曾?”

    那信使自打进了府来,便一直都是低着头,此时闻言才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上官仪手中的密信道:“上官大人,为了以防万一,这信您看完了,还是烧了吧!”

    上官仪闻言一愣,咳嗽一声背起手来,淡淡地道:“这个本官自然晓得!”

    那信使闻言一笑,道:“大人莫气,这也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小人不过依命行事罢了,还请大人勿怪,我来之前,在太子殿下驾前,周先生文卿还曾说过一句话,说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大人,您说呢?”

    上官仪闻言一愣,却是不得不点点头,心里也认为这说的是道理,只是他在房内左右看了看,这大夏天里,房内哪里会有火盆?为这个特意的去取火石来,却也惊师动众的紧,倒是不值了。但是此时,那信使却是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两枚火石来,笑道:“大人,小人随身备得,不如就交给小人处理吧!”

    上官仪一见之下不由微微一愣,心想这几个月来,太子府中的信使前前后后也来了足有七八个了,却不曾见过有这么心细如发的,竟是为了太子一句话,连火石都随身备着。

    当下他一边把那密信递过去一边随口问道:“阁下好缜密的心思,不知道可否请教名讳?呃,还有,你刚才说那位什么周先生文卿,又是何人?”

    那信使闻言一边擦着火石点燃了密信一边犹豫了一下才笑道:“小人的贱名,原不该说的,只是,小人素来仰慕大人,既然大人见问,小人不敢隐瞒,只求大人不要知会给太子殿下便是,”见上官仪闻言点头,他才道:“小人姓祁,名宏功,见在长安万年县治下为小吏,此次是特意请了假来送信的,以后还请上官大人多多关照!”

    上官仪闻言点头,心里明白,这祁宏功人之所以会把名字告诉给自己,甚至把身份都说了,而不怕太子知道后责以泄密之罪,却是明白他太小,太子太大,他这一辈子只怕都巴望不上,到了也不过就是个跑腿的罢了,而自己对于他来说,却是踮着脚尖儿还能勉强够着一些儿的,所以一见自己脸上露出些欣赏之意,这人便立刻打蛇随棍上了!说白了,不外巴结二字而已。但此时上官仪心里还是不得不暗暗赞上一句,这人可真是好强的眼力,好快的心思,好大的魄力呀!别看他只是一个跑腿的,倒还真是小瞧不得!

    当下上官仪脸上的笑容顿时便谦和起来,再次伸手让座,但那祁宏功却仍是不肯坐,等到密信烧完了,他这才一躬身道:“蒙大人见问,刚才说的那周大人,名叫周昌,字文卿,据说腹中颇有些道行,为人善机谋,懂权变,最是个仙风道骨般的人物儿。他原是在终南山上结庐修道的,近日因为得了着力之人的举荐,所以到了太子身边,最近这些日子,正是红得发紫,太子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一番话说的兴奋,但是说完了,那祁宏功却是不由得微微缩首,略显尴尬地笑道:“当然,这些消息都是殿下府上内外传说的,小人并不曾跟那周大人打过什么交道,也不过人云亦云罢了,权供大人一笑。”

    上官仪闻言果然一笑,顿了顿,他似乎是还想问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罢了,你这差事办得好,我回信必要赞你几句的,到时太子殿下必然赏你,现在,你且去客房歇着吧,回头我写好了信,再命人叫你!”

    那祁宏功闻言答应一声,转身默默地退出门外,自有候在不远处的上官风引着到客舍歇息去了。

    他走后,上官仪先是掰着手指头又算了算日子,然后才又突然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乱世……多妖人哪!这周昌……这事儿,该不该跟太子殿下谏言一番呢?”

    “不该!”

    随着这句话,就在上官仪一愣之下转身的功夫,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来的人,正是上官婉儿。

    第九章 二流人物

    扬州刺史衙门,上官仪书房。

    上官仪一脸不悦地看着开门进来的宝贝女儿,不由得头疼万分。

    他上官仪在朝中那是有口皆碑的,最是个老成谨慎的人不过。他生平以谨守忠君奉国之道为为人处事之道,于这治理内宅之事上,虽说是自从大婚之后便交给了夫人一力担承,但是圣人说修身齐家之后,才能治国平天下,所以,自小便以天降大任自许的上官仪对这内宅之事也一向要求甚是严苛,尤其是在子女的教育上,更是自小便灌输中庸之道,圣人之言,儿子,自然盼着他长大了能效法自己,做一个诚谨君子,而女儿呢,自然是盼着她嫁到人家家里之后,可以老老实实奉夫教子理家的,这待人接物的,不至辱没了上官家的门楣!

    但是让他苦恼的是,下面几个小的且先不说,单单是自己这个大女儿,就已经把自己那一套教育子女的方针给完全推翻了!

    婉儿她今年也已长到及笄的年龄,说起来也是十五岁了,在他们上官家这样人家,到了这个年龄论理都是该做了亲等时候出嫁了,而事实上在前几个月没出那档子事儿之前,他们家确实已经在准备为选一个快意东床了,只不过后来因为出了那件事,他自己被贬黜出了长安,这件事自然也就搁置了下来罢了。

    但是,就是她这个上官家的长女,平日里却是不喜女红也不读《女训》,于那中庸人妇之道,更是不屑一顾!而且每每还自己说什么,这辈子除非能嫁一个让她自己满意的,否则她宁肯这辈子都不嫁人的话!你瞧瞧,这能是一个大家子小姐说出来的话?你自己满意的?那还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作甚!

    以上官仪的眼力洞察,自然能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女儿,并不是不喜欢那些女红啊胭脂啊之类的女孩子家玩物儿,只是……她的心比这个大多了!

    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孩子,而且在她的父亲上官仪看来,她这聪明的多少有些不是地方!她的这个聪明,不是计较家事,不是写诗玩红,而竟是人际酬酢,家国天下!

    国朝出了一个武媚娘,还不够乱的?还能禁得起再出一个妖精?

    这妇人嘛,伏于人也!女孩子家长大了就该听爹娘的话老老实实的嫁个好人家,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这,才是正道。

    归了包堆一句话,女人,不许有野心!自己的女儿就更不许!否则,千百年后的史书该怎么说自己?一辈子勤谨奉公,却教养出一个妖精般长袖善舞的女儿来?

    这青史,昭昭有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