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涣一边伸手想拦,一边也跟着转过身来,但是云儿却好像是听不见他的叫唤,只是径自袅袅娜娜的网东边去了。

    长孙涣又害怕让人听见知道,更是不敢动手动脚,所以当下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了,然后才突然吐了一口唾沫,道:“呸!瞧你那狐狸样子,哼,连自己老爹都能勾搭,你还在你二爷面前装什么贞洁,拿什么大小姐的谱儿!要不是你二爷我……哼!”

    一拂袖子,他骂骂咧咧的转身去了。

    ※※※

    赵国公府倒数第二进的东边,顺着抄手游廊过去,有一座跨院,那里小小巧巧的,约有二十几间房屋,虽不大,却胜在素日幽静,少有人来,自从当日大明宫政变,长孙冲被杀,长孙无忌一病不起之后,云儿便揣度着老爷子的心思,亲自带了人过来将这里打扫的一干二净,又命人细细的把那窗棂子廊柱子都又涂了重漆,那屋里的摆设也换了大半,里里外外的收拾一新,将老爷子接了过来。

    果然,老爷子在这里住的极是欢喜。要说以前,一向秉性要强喜欢大气的老爷子,可是最讨厌这种小格局了,但是现如今,老爷子虽然病也好了个七七八八,身子也养得渐渐有些起色了,却还真是喜欢上这里了,几个儿子小妾的,来请了多少回,他也只是不肯回去,直说这里好,又称赞说还是云儿懂得自己的心意。

    就为了这个,再加上素日里老爷子对长孙云儿的宠依无度,所以最近这些日子,府中很是有些甚屑尘上的谣言。

    云儿一路绷着脸到了这小院门口,这才叹了口气站住,匀了匀气息,又略微定了定神之后,这才举手推门。她进门一看,老爷子这会子正在廊下闲着看什么东西呢,几个小丫鬟也正浇花的浇花,打扇的打扇。

    “云儿,你说,这一国之本,应该是货殖商贾呢,还是农耕桑榆?”

    午后寂寥,浮光亮眼,正是最适合胡说八道指天说地的时候,长孙无忌歪在软榻上看见云儿推门进来,不由便若有所思地问。

    云儿闻言顿时明白,这定是自己上午走时放在书案上的那份奏折让老爷子看见了,当下她笑了笑,一边过去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把纨扇来给老爷子打着扇子,一边笑道:“那还用说,古往今来很多人不是都论述过了嘛,当年我朝高祖皇帝定都长安之后,颁布的第一条大唐律令,就是安民令,用意便是让老百姓都各回各家,为国家种粮食织布帛,而先太宗皇帝陛下和当今皇上,也都是自从登基那时候起就一再强调农为国本!您老人家这都是三朝元老了,这些政策当初您也都是参与其中的,怎么现在倒又问起这个来?”

    云儿一行说,长孙无忌一行的点头,末了长叹一声,“是啊,农为国本哪!”

    说着,他把那张写满了娟秀小字的大纸放在腿上,“这奏折是你抄的吧?这字倒是越发飘逸了,好啊!只是,这奏折我却有些看不懂啊,萧挺这个小子,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云儿笑笑,把那张纸拿起来捧在手里,以她的灵性,这奏折抄了一遍自然便已经是可以倒背如流的了,但是不知为何,看着这上面粪土万户的激扬文字,她便觉得那张没正经的笑脸正在自己跟前讨打似的,这一下子也就能把刚才的那点子烦心事儿给忘了。

    “还能有什么,他不甘心老是被人家骂自己是靠着裙带关系往上爬的,所以这才要做些事情出来,给世人看看呗!”说着,她嘴角带笑,似乎又想起了那天下午两个人在一起时,他那涎着脸的赖皮模样。

    幸好,这会子长孙老爷子正深思呢,压根儿也没注意她。老爷子闻言只是把头摇得搏浪鼓儿一般,然后却又点点头,“你说的这是他的动机,这个我也这么认为,那天下午见面,他不是还冲咱们诉苦来着?……”

    云儿闻言又是微笑,老爷子只知道大家见面的时候,他是那个样子,还不知道在此之前自己跟他见面时候,他却比那更甚呢!

    老爷子似乎是沉迷进了自己的思路里,这会子还在念叨,“……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他这么做,是要做些什么事情出来,以证明自己呢?”

    这个却是问住了,这问题云儿自己都已经想了一头晌儿了,到如今还没想明白呢,关键是这一番字里行间的大气魄,让她怎么都跟印象中那个只知道嬉皮笑脸的说些轻薄话儿的人对不上号。

    当下她支愣着脑袋,拿指尖揉着太阳穴,蹙眉道:“您说的这个,一时之间还真是叫人想不明白。”

    老爷子叹口气,旋又苦笑,“那天回来了我还纳闷,就萧挺办的那些事情,依我看他肯定是一个极善于把握时机、同时也极善于趋吉避凶的人物呀,可他怎么会拒绝了我的那一番好意呢?到如今看见你抄的他这份奏折,我明白了,原本这家伙还真是没那么简单,也并不是只有那么一点子小聪明,他,是要做大事啊!”

    “您还说呢,真难为您是怎么想起来把婵娟小姐送给他做妾这办法的,就是联姻、拉拢,也不是这么个拉拢法儿,婵娟小姐跟他可有着杀父之仇呢,这些日子您倒是清静,她不敢过来打扰您,每日里却总要到我那边,每次都跟我磨上半个时辰,说要找个师傅学武。”

    “您想,她一个大小姐,学武能做什么?还不就是要找那萧挺报仇?她要是知道您想把她送给萧挺做妾呀,非得过来拽光了您的胡子不可!”

    长孙无忌闻言哈哈一笑,摆手道:“这你可是说错了,那小丫头要是知道我能把她送到萧挺身边去,她非过来给我磕头谢我不可!”

    云儿闻言不由得噗哧一笑,然后摆摆手把那两个小丫鬟支开,自己走到老爷子的身后,微微俯下身子,给老爷子捏起肩膀来了。同时,她作出一副随口说说的语气,道:“上午的时候,我一边抄一边看,叫我说,这份奏折倒有一半的狂想,加一半的不知天高地厚,那萧挺也不知哪里学来几句让人读了模棱两可的话,居然也敢写在奏折里!唉,叫我说,当时幸好他没答应要咱们家婵娟小姐!对了,爹爹,您说,他这一份奏折,会不会在朝廷里惹出什么乱子来?”

    “乱子?哈哈,说乱子你可是小瞧他了,也小瞧了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啦!”长孙无忌慢慢地以手撑榻坐起身来,一边试探着活动活动胳膊腿儿的,一边笑着说道。

    云儿闻言心里一紧,一边拾起纨扇继续为他扇凉,一边问:“你这话的意思是?”

    老爷子仰首望天,让阳光给刺得眯缝起了眼睛,然后连恋恋不舍地又低下头来,看着不远处的几株枇杷树,道:“上官仪到任了没几个月,就已经开始动手了,江南的赋税晚到了七天,呵呵,这件事一般人还真是瞧不出什么来,就连那些御史言官们,也顶多说一句什么懈怠国事,但是这里面的味道,皇后娘娘可是闻得出来呀!”

    云儿听得面色愀然,目光紧紧地盯着老爷子的侧脸,只听他继续道:“所以,这件事不管是出于皇后娘娘给他的授意,还是萧挺他自己也已经看清了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东西,总之一句话,他这么做,是要借机抓钱啦!”

    云儿听了这话,正跟自己上午想的一模一样,心想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回去歇中觉的时候还想呢,可千万别被老爷子看出些什么来,毕竟几天之前,萧挺才刚驳了他老人家一个面子,老爷子回来气哼哼了好几天呢,他连把自己最疼爱的嫡亲孙女儿送给萧挺做妾的主意都打点出来了,那边却根本就不领情,让他心里可是憋着一股子火儿呢。

    现如今再加上这码子事儿,要是万一老爷子被萧挺引得火起,那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当下她心中不由得既是替萧挺担心,又是隐隐有些敬佩。

    要按说萧挺在几个月之前也还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呢,但是谁能想到,他一个不谙世事的穷书生一旦身登朝堂,竟是能有这般的眼界手段,就连那些做了几十年朝廷大员的人都未必能一眼看透的事情,他却居然只在几天的功夫里,就拿出对策来了!

    虽然他这所谓对策,在自己看来很是有些胡闹的意思,不着调的紧,但这至少能够证明,他已经看穿了不久之后的危机。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这时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老爷子一边捶着大腿,一边道:“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虽然不中用了,但既然捡回了这半条命,也就不该浪费才是,倒不如索性陪他们玩上一把!!”

    他这话音方落,云儿脸上为之一惨的当儿,只听外面有人隔着门回话,“云姑娘,外面来济来大人到了,说是要求见国公爷!”

    长孙无忌闻言眼前一亮,居然一下子站了起来,而且立得稳稳当当,哈哈笑道:“这个老书呆子来的正好,我还真是正要找他,带他进来吧!”

    第十二章 老神仙、财政权、半边天(三)

    晌午前的时候,皇后娘娘派几个宫人把太平公主召回了宫。

    要说起来,这些日子以来,这平素最是亲近的母女俩,便连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的时候都几乎没有过了,这最主要的原因当时是皇后娘娘最近这段时间委实的是太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太平公主殿下也是着实的正恋奸情热着呢,况她年轻轻的,不大在意这个,所以,要掐着指头算算,这娘俩儿不但是没一起吃过饭,甚至连最后一次见面都已经是四五天之前的事儿了呢!

    今儿下了早朝之后,皇后娘娘便突然的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正抛闪在外头呢,便立刻的命人去传她进宫,太平正在家里跟着青奴学算帐,见母亲召唤,便也只好回来。

    手里甩着一块玉佩,太平的脚步轻快,也不许人通报,便径直蹦跶着进了明堂。

    “母后,您叫我来什么事儿啊?”

    皇后娘娘正闭着眼睛跌坐在地,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事儿呢,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太平,便已经睁开了眼睛,“没事儿就不能叫你回来?难道不叫你你就不回来了?”

    她的目光追随着自己女儿年轻的脸庞,似乎是因为很久没见了,所以脸上额外的有一种母亲对女儿的溺爱。而且是对小女儿的那种。

    太平闻言倒也不羞,反正她跟萧挺的事儿已经是长安阖城内外的人都差不多知道了,而自己偷偷跑到萧挺府上去住,母亲也是知道的,却也总没反对过,等于算是默认了的。

    她蹦蹦跳跳地过去,从身侧搂住皇后娘娘的脖颈,一边搂着自己的母亲撒着娇,一边说:“当然不是啦,母后,您不知道,我这几天可想您啦!”

    皇后娘娘闻言冷哼了一声,脸上却是带着笑意思,侧过脸来看着自己这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的女儿,“快别这么说,从永兴坊到大明宫,就算是不骑马不坐车,走着,又能花得了几个时辰?你要真是那么想母后,干嘛不回来瞧瞧?”

    太平公主殿下被自己母后这句话给问得张口结舌没了词儿,当下只好撒泼耍赖地搂着她的撒娇,反正女儿在母亲面前,纵有千般不是,到最后也总是能不了了之的。又更何况,她知道母后压根儿就是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的,这撒娇的手段一用出来,自然是百用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