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那天见面的事儿,长孙云儿就是一肚子的气,多好的机会呀,这冤家却居然就这么放过了,现在倒好,石头砸后脚跟了吧?看你当时那个潇洒的样儿还能摆出来不能!

    “哎呦,我说老爷子可真行啊!这才一转身的功夫儿,他就又跟太子那边搭上了!”转首看见云儿一脸气呼呼的样子,他又道:“嗨,我当然想愿意呀,但是你猜怎么着,我这么一想,我要是真要了他的孙女儿,那我就是你的侄女婿了呀,这可就比你挨了一辈儿,那怎么能成呢!所以呀,不成不成,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能答应这个!要是把这个人换成是你嘛……”

    长孙云儿目瞪口呆,她实在是太过低估萧挺了,饶是她自以为对萧挺已经足够了解了,却还是没有想到,都到了这会子功夫火烧眉毛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说这种荤腥话儿!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呀,你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萧挺嘿嘿地笑笑,这会子终于能凑过去了,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摸人家小手儿,“我的心是什么做的,你摸摸不就知道了?”

    笼黑的暮色里,这偏房内光线虽说不错,却也已经是一片昏黄了,就在这浮动的暧昧的光线里,一身家常服色娴静文雅的长孙云儿本来应该是分外的魅惑却又端庄的,但是这会子,她却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萧挺,一脸不能置信的表情,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只被狼给吓坏了的小小梅花鹿。

    过了一会子,她逐渐回过神来,掰着手指头数给萧挺听,“你自己算算,这第一个,你要招人,但是满朝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投奔你的……”

    “他们不来正好儿,我自己想用谁用谁,反正皇后娘娘给了我全权,我想用谁,也就是递个花名册上去就成了,我乐得他们不来呢,那跟我不是一条心的,来了也是捣乱!”

    “好,好,这一条就算是你能行得通,那这第二……哎呀,算了,那都是后话了,就说眼前,明天早朝,一两百个朝廷官员联名弹劾你,别说是当今的皇后娘娘权位不稳,名义不正,我实话告诉你,就算是先帝爷在位,要是有一两百个官员同时联名去弹劾一个官员,哪怕就是我爹爹,也得立刻革职查办,你信不信?”

    萧挺眨了眨眼,背起手来看着外面的廊子,良久,才说:“皇后娘娘心里的志向有多大,你不知道的,我心里的志向有多大,你也不知道,所以,我可以拍胸脯子给你保证,明天的早朝,我,不会有事!”

    长孙云儿再一次目瞪口呆,她第一次发现,似乎自己对萧挺真的是并不太了解。

    她所知道的萧挺,文章很好,秉性风流,可一旦遇到大事的时候,却又有着常人难及的冷静,而且,这个人总是有一些让人看不透的地方,比如他在迷雾重重的时候做出的那些看似非常危险的判断,让人们总是只能在事后回想起来才开始拍案叫绝。

    在她看来,这叫天份,萧挺身上有着成为一代雄杰的睿智,一种看穿迷雾指明方向的大智慧,而同时,他又有着坚决的执行力和判断力。所以,长孙云儿才会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从萧挺一露头那时候起,就在全身心的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于是,从那时候起,萧挺每天都做了些什么,都会在第二天一早被呈到长孙云儿的案头,不夸张的说,以她手里的长孙世家在长安城内积累多年的实力,只要她想,她连萧挺一天上了几次茅房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是到现在,就在她觉得自己对萧挺已经足够了解了的时候,却又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他!

    再仔细想他那番话,虽然有些想不明白,但仍觉得有些惊心!

    皇后娘娘的志向?他……的志向?

    听他的口气,倒是很有些壮志凌云冲霄起的意思,只是,会不会真的如他所说?明天的早朝,他会不会真的没事?

    看见她眼中迷惑的神情,萧挺知道机会难得,当下就抬起手来,但是还没等得着些实在的呢,已经被长孙云儿一下子打在他手背上,“回去老老实实坐着!”

    跟萧挺这等无赖的人单独相处的时候,长孙云儿就是睡着了还得醒着一半儿呢,所以,别看她眼下正是心里乱哄哄的时候,对于萧挺的那些小动作却是照样儿给瞧得清清楚楚的。

    萧挺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只好第三次回去坐着,就在这时,却听外面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少爷,府上来人找您呢,让您赶紧回去!”

    “什么事儿?这不才刚出来,能有什么事儿那么急!”萧挺对着院子大声吼,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饶是此时长孙云儿心里正乱,却还是不由得捂嘴儿偷笑。这时又听见外面人喊,“回少爷,府上来的人说是……说是有人到咱们府上拜谒!”

    萧挺闻言一愣,继而嘿嘿一笑,一拍大腿,指着门外得意地对长孙云儿说:“你瞧,你刚才还收没人,这不是人就来了?”

    “这天底下呀,咱们大唐,从来就不缺有志向的人,缺的,是机会!”

    说完了他嘿嘿一笑,站起身来凑过去,离长孙云儿只有几尺的位置哈下腰,四目相对时,两人几乎是呼吸可闻,他压低了声音缓缓地道:“你这儿碰都不让碰,那我可走了啊!”

    说完了他直起身来,又冲长孙云儿笑了笑,转身就往门口去。

    少爷我今天算是开张啦!

    第十五章 曾是寂寥金烬暗

    晚饭后,萧府大门口。

    按照萧家以往的习惯,这会子早就关大门了,长安城内有宵禁的规矩,酉时之后,街面上便禁制人们再走动往来,还有牙兵负责巡街,一旦抓住了那就要投到长安府衙的大牢里去,到时候可得交上三缗通宝,还得让自己所在那一坊的坊正过来作保,这才能放你回去。

    所以,即便是朝廷的官员们,一旦天黑了,除非是有极其重大要紧的事儿,否则都是不出门的,这个年头儿,又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所以都是天黑了就关大门,要玩儿,家里有的是歌姬舞姬美酒佳肴,尽情的高乐去也就是了。

    当然了,凡事都有个三六九等,像一些朝廷重臣王公贵族,朝廷上还是有特旨加恤的,这些人往往就有御赐的通行腰牌,哪怕是后半夜里在大街上大模大样的走,也是没人敢管的,为的就是方便他们能够随时的去大明宫,将下面的民情动摇上达天听。

    要说这个,以萧挺的身份履历地位,其实是不够格拿到那个通行腰牌的,太平的地位倒是够,但她是公主,国朝以来,还没有给公主发牌子这个规矩,更何况还是个没出门子的公主?所以,她的身份虽高,却也只合在大明宫里面读书绣花罢了,按照规矩,也是没有晚上上街的权力的。

    只不过,眼下萧挺摆在明面儿上的地位虽然不够资格拿到那个牌子,但是凡事在例外之外,又还都有个特例,萧挺虽说不够资格,但是朝廷上皇后娘娘乐意给,却也没谁能说出什么来,这叫特赐!

    所以,萧挺倒是有这个牌子的,只不过他是个风月闲人,从来也都用不着罢了。

    前一段日子是闭门想事情,再前一段时间则是闭门“苦读”,他压根儿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起来可比太平这个正牌子该趴窝的公主殿下规矩多了。也因此,这牌子在很多时候倒是便宜了独孤凤。

    她最近也不知道都是在忙些什么,明面上来说,自从萧挺不在万年县衙呆了之后,她也就跟着退出来了,这会子身上什么差事都没挂着,与萧挺这个原上司也早就没有一滴油的关系了,但是她毕竟曾是公主府的人,所以,这会子去了公事,倒是半公开的在萧府行走了起来,只不过这肺腑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尤其是最近这些天,她每天都是一大早就出门,漏夜才回来,门子上这些眼尖嘴也不饶人的家伙见天价在那里嚼舌头,天知道她是不是出去跟小情郎幽会去了。

    以独孤凤的性子,即便是半夜回来,她也总是直接拍门,是绝对要堂堂正正的从正门进府解马的,让她从偏门进,那是绝对不成的。所以,往往门上的人都已经躺下了,还得再爬起来给这位姑奶奶的开门,心里就别提多烦了。

    偏偏呢,公主殿下虽然不管她这些破事儿,但是青奴姑娘却有过吩咐,对这独孤凤,能顺着的就且顺着她去,上上下下都不要管他。所以,虽然早就苦恼不已,但是门上却还得天天候着她姑奶奶夜半敲门,这时间一长,门上那几个人倒是慢慢的排出了班儿,每天总有一个要晚些睡,专门伺候着她这一出的。

    今儿倒巧,一来是自己少爷居然天擦黑的时候又出门了,所以这大门自然要等他,不能关,二来呢,独孤凤这个姑奶奶居然天才刚黑就回来了。

    要说这几天的功夫过去,萧府门前虽然仍是一片萧瑟,再加上前几天那一出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马走了个干净的晦气事儿所形成的坏心情,也还没有从所有人心头都驱散开,但是毕竟这些天过去,看着自家少爷每天进出时都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儿,大家伙儿不知不觉的也就觉得心里有了底气,所以那行子事儿也早就给抛闪个差不多了。

    咱家少爷是谁呀,那是搅天动地的大人物,他老人家都不愁,咱们白急个什么劲哪!想想咱们少爷一路行来办的那些事儿,事先哪一桩不是让人给他捏着一把汗?可事到如今呢?咱家少爷还不是逢凶化吉如履平地的,这说话儿的功夫才几个月呀,这可是过五关斩六将的风生水起啦!到这会子,咱们少爷是什么人?那可已经是能只手托起一个宰相的人物,前两天朝会的时候,听说那狄仁杰简直就是以咱家少爷的门生自居呢!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儿能难住咱家少爷吗?

    远远地听见马蹄响,门上这诸位候着门儿的还以为是自家少爷回来了,一个个都忙不迭的迎出门来,谁知大家出来之后,听那马蹄破夜而来,到了近前才瞧清楚,居然是独孤凤。这下子众人都一副晦气的样子,只有该当值的那一个,无奈之下也只好走上前去,语气却是有点儿不怎么带劲,“呦,独孤大人回来了,今儿可真早啊!”

    独孤凤把马缰甩给他,冷哼了一声,并没有接话,一脸不屑的样子径直的穿过众人就奔府里面去了。

    等她走远了,那刚才接了她马缰的人忍不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这小娘们,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了,你她娘的算个屁呀,牛什么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