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护汉侯,末将在月前收到田蚡、田太尉亲笔书信才知。”

    “那么在那之前,韩都尉是不是还收到军令,受命出外远离羌族聚居地巡视,回到属地后立刻接到田太尉的书信?”

    “此……与羌族穿越北地郡有何关系……”韩安国突然呆了一下,他好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护汉侯是说……说……太尉属早知……早知羌族有异动?也早选末将为出使河朔之人选,不欲让末将知晓太多,方有外出巡视,部下隐瞒羌族过境的事情发生?”

    林斌脸色一沉,拳头握得‘嘎吱嘎吱’响,此刻心情可谓是沉重万分。林斌再一次看向韩安国,想从韩安国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只见韩安国是既震惊又茫然,一幅复杂表情,看来韩安国没有作假,他真的是事前一点也不知道。

    “汉国危急关头还不忘算计我,难道相比南部诸国、北部匈奴、乌桓的威胁,我对汉国的威胁比较大么!”

    韩安国额头瞬间冒出汗水,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就只是观察林斌,深怕林斌一怒之下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泄愤。

    “这……这……田太尉不是这种人啊?我到北地任浑怀都尉是田太尉推荐,在书信被送来之前,太尉还多次夸奖,要向陛下推举我为北地都尉,掌管北地军事……。这……天子也曾隐晦表示,若我此次慰安顺利,回去必会如田太尉所荐,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蒙昭在一旁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一切都非常明显,汉国是蓄谋已久,等的就是林斌率军西进和匈奴人撞上,这下汉国是等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林斌又一直不尊汉国诏令,汉国肯定是认为越早除掉越好,而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不动手又更待何时?

    “欺人太甚!”林斌气呼呼的猛拍案几,站起来来回渡步:“老子为汉国拼命、流血,死伤了数万将士才解除了鲜卑、乌桓对汉国北疆数郡的威胁,有功不赏还罢了,把我赶到河朔也不想计较。现下,汉国多难,看在同族份上我带兵挡住匈奴人的大军,死死守住匈奴入侵汉国的大门,麾下将士每天无不在流血、丧命!没有我们守住河朔,匈奴人一旦缠和进去,汉国会怎么样!?不亡国也要丧失半壁江山!!!这倒好,我们为了汉国在拼死作战,汉国还在后方算计……”

    林斌猛地抽刀砍向旁边的木柱,刀刃挥过之后木柱销断,整个大帐为之一颤,如果没有四边的柱梁撑着恐怕就要整个陷下来,绕是这样正顶上方仍是堕了一大片。

    蒙昭被林斌的疯狂吓一大跳,他作势想要出来劝解,刚要迈步却是见林斌停止下来,整个人怔怔地站在那边一动不动。蒙昭应该能够了解林斌的感受,就好像当年先秦的蒙恬一般,不也是为了秦帝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后还不是被昏庸的皇帝、朝臣害死?虽然拿这个来比喻林斌或许有点不妥,但是可以想象林斌真的没打算威胁汉国,还屡次不计自身存亡去帮助汉国,换来的却是次次被排挤。现在倒好,排挤没了,真正的杀招却使出来了,怎么能不让林斌既感到委屈又觉得窝囊,这两相结合之下,不发怒可能吗?

    林斌喘着粗气,他想得透彻,自己一连串的举动绝对瞒不过统治者,统治者才不会相信自己不会与汉国为敌。说白了就是统治者认为皇权正在被挑战,统治者必然会行使手段除掉威胁,唯此才会觉得皇权巩固。这似乎谁也不能怪,现在也不是怪谁的时候,既然知道汉国的动机,破解起来也不是很难,要想办法把危机扭转为契机才是。

    “汉国一定想到我知道这个结果后要杀人,这样还派你和张骞过来。知道‘弃子’吗?皇帝明知道事发后我会杀掉你和张骞,为什么还让不知情的你们过来?你们就是汉国皇帝的弃子!!用来麻木我,让我相信汉国会支持我,让我帮助汉国挡住匈奴人,等待我与匈奴人僵持下来,就算发现羌族人来了也脱身不了,不得不死死抗住,想退都退不了!我……应该杀了你和张骞,把汉国皇帝认为我不敢杀的刘婧、刘奕翠、那在河朔境内的一万汉军全部一个不留杀掉!!!然后派人与匈奴和谈,调军南下,结合匈奴人把汉国灭了!!!”

    林斌内心冷静下来,表面上却还是一幅怒火冲天的模样。

    韩安国看着浑身杀气、眼睛赤红、不断咆哮中的林斌心中战栗不已,他哆嗦着抱拳:“护……林帅……不!十部五军的王,您……您真要如此做?”

    韩安国怕死,真的怕死,人有哪个不怕死?他手足冰凉,心寒汉国天子心狠手辣,竟是设下了这么一个圈套,但他就是不明白汉国皇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种危机之下怎么做,难道汉国的皇帝真的以为林斌会忍吗?

    “韩安国,你们回不去了。那一万汉军可以……回去。”

    蒙昭也是心惊不已,他不是心惊林斌要杀人,而是心惊林斌心思之敏锐、洞察之透彻、反应之迅速,不但想明白了,而且已经尽力在扭转不利的时局!蒙昭可以肯定林斌不会真的联合匈奴人进攻汉国,也不会杀掉韩安国、张骞、刘婧、刘奕翠,非但不会杀这些人,而且还会让韩安国在五军任将军,张骞继续代表汉国出使西域,用刘婧、刘奕翠换军需,送给汉国一万颗头颅,既是震慑也表明决裂之意。

    “需要末将下令拘拿一干要犯吗?”

    这时,帐外响起脚步声,吕炎大步迈进大帐,他看见帐内混乱,四处都有被刀刃劈砍的痕迹心里很是震惊,再看韩安国虽然看似镇定,其实是被吓得瘫在垫子上,迟疑了一下抱拳禀报:“炎已安排虎军将士驻地,特来缴令。”

    林斌支着横刀站立,他晃动一下身躯重新挺直腰杆,让蒙昭将刚才的事情讲给吕炎听。他脚步有些踉跄,重新走到首座坐下,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案几,脸色越来越阴郁,敲击案几的节奏越来越慢。他眼角扫视手足无措的韩安国,嘴角勾了起来。与蒙昭猜想的差不多,林斌觉得韩安国是一名将才,起了招拢的心思,既然要招拢,那肯定是要花些心思,至少要让韩安国切去了对汉国的留念。

    吕炎听罢却是表情平静,他也不发表意见,就是走到林斌案几前恭敬站立。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先前的战策算是完全不能用了,林斌肯定会指派新的军务,部署新的策略。他最愿意看见的就是这一次林斌不会再为汉国做什么了,可能还会报复汉国。而似乎不报复都不行,他的心里是在是笑开了花。

    ※※※

    “汉国……在南部的兵力有多少;在北疆的兵力又有多少;备下了多少军需粮秣;这段时间南部的统军主帅是谁;北疆的主帅又是谁?”

    韩安国知道那不是在问他的,抬手只顾擦拭额头的汗水,脑海里担惊受怕的思考应该怎么办才能脱身。

    吕炎保持抱拳的姿势:“汉国南部诸郡原有军队十八万,后又从北疆调回十五万,合计三十三万。汉国北疆常年需防御匈奴、鲜卑、乌桓等胡虏入侵兵力甚多,但是又常年调动换防,炎粗略估计该是有六十万之数。汉国富庶,不缺粮秣,承继先秦造工之法,军需充足;因开国高祖祖训,长年必备有五十万大军所需粮秣。南部主帅乃是窦婴;北部主帅目前尚未可知。”

    林斌怒气渐消,倒也是脑袋冷静了:“我听说汉国年初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查得全国共有八百余万户,人口总有三千五百六十余万。汉国国力充沛,人丁兴旺,的确是能够养得活百万带甲之士。现在汉国南部、北部、东北部又皆起兵戈,人口普查之后必然会有新的一轮扩军动作。按照我对汉国皇帝刘彻的了解,这一次扩军,汉国最少会再招募五十万步卒,五年之内再招募三十万。五年后汉国不分戍卒、卫卒、更卒、正卒,总兵力将突破两百万!”

    历史上,汉国一直到公元前132年马邑之战的时候才到百万兵力;公元前127年河南、漠南之战的时候全国总兵力将近一百五十万;公元前121年河西之战总有兵力约两百万;公元前119年漠北之战时总兵力反而下降,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三十万。

    漠北之战后,汉国得到胜利,国力却是彻底衰竭,民生也因为常年的战争破坏殆尽,全国总人口数量没有出现太大的落差,但是比之公元前142年全国青壮(16岁~45岁)的数量相比,社会结构却是出现了巨大的改变,士兵在战争中不是服兵役时大量战死就是致残,青壮服徭役的时候更是死伤惨重,经不完全统计,数十年的战争让汉民族失去将近三百余万(含残废)的热血男儿,间接死在战争之中的人口不计其数,全国年龄层偏向老弱趋势发展……

    当然,现在的历史已经被改变,说不上越变越好还是越变越遭,林斌的目的是达到了,但也看见了改变历史的代价,那就是取代了匈奴在历史上的地位,变成了汉国统治阶层眼中的头号大敌。

    “五年两百万,你们被吓到了吗?”

    蒙昭和吕炎能说什么?他们只有露出浅笑什么都不说。

    “没被吓到,这很好。”

    林斌抬手一招……

    吕炎会意高声喝:“来人!”

    早在外面听了半天的草根子赶忙领着十名威武甲士进来,他们同喝:“卑下在!”

    吕炎看向林斌,但见林斌轻微点头,吕炎故作沉痛表情走到韩安国身边低声说,“韩都尉,好自为之吧?”,随即大声道:“将汉国奸细韩安国,拿下!”

    草根子悄悄瞄眼林斌,见林斌不反对,他也在外面听得怒火三千丈,当即不客气呼喝甲士上前锁拿,自己更是把刀抽了出来。

    韩安国知道自己就是被推出来送死的,稍前担惊受怕纯属正常,他想明白后反而觉得轻松了,既然要死那就有风度一些,不然也是徒惹笑话。他也不反抗,只是叹息一声“汉国负人过甚啊”,随后很自觉地站起来方便甲士锁拿,没一会就被压了出去。

    “大人,张骞还有那些汉国的公主、翁主……?”

    林斌正在思量应该怎么把军队撤回来,听到吕炎杀气腾腾的话语,抬起头:“锁拿,全部锁拿。不过,不能动粗。明白?”

    吕炎煞是兴奋地抱拳应:“喏!”,说完请示一下就转身,他似乎觉得用走的慢,没走几步干脆迈开脚丫子跑。

    蒙昭见林斌完全冷静下来已经在思考战略,他心里只觉得跟对了人。话都说处变不惊,但是能真正做得到的人实在太少。蒙昭也在思考,他想的也不复杂,“日后我等是占据河朔,昂或是另寻它处?”

    “先前我还和韩安国在商量,打算让汉军做出攻击我军的姿态,引匈奴上当,打匈奴人一个伏击,奠定占据河朔的事实。现在,河朔不能再待了,如果占据河朔不光是匈奴人要来打我们,汉国也会坐立不安,甚至有可能亲自出兵来打。”

    蒙昭忧郁的点头。

    “刚才吕炎说汉国从北疆调了十五万军队到南部,这点我不相信。我宁愿相信汉国是把那十五万大军藏了起来,以防计谋被我们看穿,用来防备我们,甚至有可能是埋伏起来作为奇兵。我初步算了一下,汉国在北部至少屯兵五十万,这不是要防备匈奴人啊,是在防备我们。”

    “大人为何如此肯定汉国在算计我等?”

    “我刚才也没想明白,现在算是完全想明白了。有时候我常在想,难道天子真的那么厉害?他能把所有事情都事先安排好了?事实证明刘彻真的狠厉害,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很可能……田蚡、李息、公孙门阀、苏氏门阀,等等的等等,先前都是得到了示意而在演戏!他们早就知道大臣中有我们的人,所以在演戏给我们看!其实真正触动汉国的就是有大臣是我们的细作这件事,汉国可以容忍我们在外面征战,但是绝对不会容忍大臣之中有人是我们的细作。”

    “末将有点不明白。”

    “很简单,在外征战是一回事,只要不攻打汉国的边境就不会触动汉国统治者的神经。在朝殿安插细作却是不行。刘彻会想‘林斌竟然会在大臣中安插人,是不是想要造反啊?大臣都能安插,那林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这就触碰了统治者的底线,让统治者认为自己的皇权遭受挑战。外面有数十万军队,朝中安插大臣,两件事结合起来,皇帝能不计后果的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