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佑从他身边走过,忍不住笑了笑,“法师,还是歇歇吧。”

    灰衣老僧闻言停下动作回来看他,先是平淡地扫了一眼,然后蓦地瞪大眼睛,再眯起眼睛细细琢磨,最后用余光看了看他的右侧,旋即目露精光。

    假如和人平视,杨佑不会注意到别人的余光,但是他的右手边站着敖宸,杨佑对往这个方向的窥探十分敏感。

    都说僧侣有慧眼,难不成这和尚当真是个慧眼识龙的人?

    他这下敖宸都不敢看了,就怕自己多余的动作暴露了敖宸的存在。

    和尚笑了笑,将扫帚放到一旁,双手合十,鞠躬道:“贫僧道余,见过客人。”

    杨佑亦颔首双手合十回礼,自顾自说着:“山上秋凉,受不得汗,便先下山去了。”

    道余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话,杨佑却担心他看出什么端倪,直接走了。

    敖宸走着走着,将手搭在了杨佑的肩上,杨佑刚想侧头,敖宸扶着他的脖子,“别动。”

    杨佑只好装作没事人一样走下山去。

    道余和尚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敖宸回过头,对他露出一副冷笑的面容。

    术士……

    没想到过了几百年,人间的术士一脉还没被灭绝,还有如此修为的术士存在……

    松林中有淡淡的松脂香气,感恩寺的住持道满穿着火红的袈裟从山路上走来。

    道余没有扫地,而是平地而坐,捏着手指掐掐算算,面前摆着七枚铜钱和几根耆草。

    道满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一脚踢掉铜钱和耆草,道余慌慌张张地收好自己的东西,埋怨道:“师兄,你又是怎么了?”

    道满听他喊师兄就头疼,数落道:“道余啊道余,你我也是在一起几十年的师兄弟。年轻时你要和师父学阴阳术数,我只当你是年轻好奇,可是你这些年不仅不思清净,反而整日沉迷其中,忘却佛门经典。你说说,十大经书你哪一篇是背得下来的? 我让你来扫舍利林,是让你来这里算卦的吗?!”

    道余看着手中沾了灰的铜钱和折断的耆草,头垂着,神情好像很不安,“师兄,你看到我今日的卦象了吗?”

    道满和道余一样,都是上一任感恩寺住持收养的流浪儿,成天粗野惯了,在佛寺里学会了规矩,如今见到道余还在算卦,平日里的温和小老头也忍不住暴露了粗鲁的一面,“我去你的王八蛋!”

    他一脚踹在道余的屁股上,“看个屁的卦!”

    道余被他踹得趔趄几步,手里还捧着铜钱和耆草,喃喃念着:“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位乎天德。浮云清,甘露降……”

    道满挖了挖耳朵,“说个屁!快随我回去念经!”

    道余突然抓着道满的袖子说道,“师兄,你知道今日到后山的那位俊雅公子是谁吗?”

    道满想了想,后山到底是高僧墓林,没有报备是不能随便进入的,今日并无人通报要前来拜访。

    道满说道:“今日没有外人来后山。”

    道余低着头沉默不语,随即仰天哈哈大笑,感慨地说:“师兄,我要走了。”

    道满迟疑了,他问道余,“为何?”

    道余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今日看到了那个人,毕生所学,将用于此。”

    道满不是很理解他,更不理解他们的师父。

    上一任住持原是一名游侠般的世家子弟,学贯古今,胸有韬略,却因为种种原因蹉跎岁月,冯唐易老,心灰意冷便出了家。道满和道余是他仅有的弟子,道满学的是佛,道余学的是术。

    道余和师父的共同话题总要多些。

    如今,道余的青春也蹉跎了过去,他并没有像师父一般心灰意冷,在空门中度过残生,而是不断地寻找着机会。

    如今,他找到了。

    道满也不必再挽留,他挥了挥手,“既然如此,那你便下山去吧。世间种种,皆由自己承担。”

    道余找到师父的坟冢,磕了三个响头,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真正踏入了山下风云际会的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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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佑拜托敖宸做了第一件事。

    他让敖宸帮忙找一份被钱立轩所害的人的名单。

    敖宸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先行离去,说第二天会带来消息。

    杨佑也就放心下来,如果敖宸都不能找到名单,还有谁能找到?

    杨佑在床上辗转反侧,他不希望青离白白死去,总要让罪恶的人被审判。

    半夜里,他睡不着,披着衣服起身在后院里走动。

    墙角突然传来几声轻细的声响,像是在翻找东西,杨佑也是胆子大,提着灯笼就往角落里去。

    没有人,只有一只乱闯进来的野猫卧在石板上,黄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十分渗人。杨佑随身带着点吃食,都给它放在面前。

    他隔了几步蹲下来看猫吃东西,忽然才发现,这里是他和徐开霁埋账本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芭蕉树下的土还是平整的。

    但是他们插上去的茶树枝,明明被削尖的那一头应该插在土里,此刻却是反了过来,削尖的部分白生生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有人动过!

    这分明只有徐开霁和他知道。

    他担心账本出事,连人都来不及喊,自己找了个铁锹就开始挖,慌忙间连擦破了手也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