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那个人是杨伭,他才不能接受。

    巧的是,弘光看在杨佑的面子上,也在宫里给丽妃说了一通云里雾里的话,大概意思是叮嘱她,杨伭要小心些才能平平安安度过年关。

    清芳殿里如今更是风声鹤唳,进进出出查得严格,只差没把戒严两个字写在脸上。

    这些东西和杨伭无关,他依然只是一个每天吃了饭读读书再玩玩闹闹的孩童。

    杨佑刚开始的几天还提心吊胆,坐卧不安,后来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想通了,也开始慢慢冷静下来,只是问宫里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勤了些。

    比灾难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灾难来临前的宁静,好像头上有一把悬着的利剑,绳索破旧不堪,整日无论去哪都高悬头顶,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

    惶惶恐恐,惴惴不安,不可终日。

    对杨佑来说,此时他反倒希望能听见杨伭出了什么小岔子的消息,这样便可说劫数已解,是龙鳞给他挡了一灾。

    可是杨伭平平安安,每天都蹦蹦跳跳,好不快活。

    这比他出点事还让杨佑惊慌。

    年关将至。

    元康十三年即将来临。

    回顾元康十二年,除了几位皇子陆续封王,各类天灾人祸之外,和往常似乎毫无差别。

    朝廷里的人换来换去,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皇帝面前的几位皇子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几个孩子在抢糖吃,于天下无关紧要,或许下一个当上皇帝的人,和现在的皇帝也没什么两样。

    照这样看来,皇帝换不换,也不过是旧木偶穿了身新衣。

    除了敖宸以龙气这种非人的感知看到了王朝底下的暗涌,谁也不知道这匹巨兽华丽外表下的旧伤。

    或许还是有些人知道,只不过没有想敖宸那么全面。

    有人贪图享乐,有人尸位素餐,便有人挺着脊梁承担天下的重担。

    章承望紧赶慢赶,终于赶在腊月二十八前回了骊都。

    大雪已至,骊都人不以冬寒为忧,反而兴致冲冲,都说瑞雪兆丰年,可他一路走来,处处都有受灾的民众和冻死的人们。

    他调集了国库的余粮才勉强填补上地震灾区的缺漏,然而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到了明年春耕和青黄不接的时候,那才真是捉襟见肘,到时候又要想法子对付。

    不过急也不在眼下,目前要做的,就是趁着赈灾带来的巨大声望,好好捞一把。

    他怀里装着一包谷粒,是从江南运往灾区的种粮中抓的一把,他要将着寓意着天下民生的谷种送给杨伭,送给这个帝国未来的希望。

    章承望办事,不仅让杨庭安心,还让杨庭大大放心,他不仅解决了灾民的安置问题,如此规模庞大的自然灾害,除却几个地方爆发了不足万人的民乱,其余地区一点风波都没起。

    早已熟悉民变的杨庭一时还有些不习惯,章承望不仅安置好了灾民当下的衣食住行,还替他们准备好了过冬的一应设施加上来年春耕的谷种。

    本就拮据的灾区民众自发为他树生祠,所到之处,风行草偃,天下感化。

    这位一直在太傅位置上隐身的几代老臣,一举出击,名满四野。

    杨庭亲率众臣到宣化门迎接章承望,特许剑履上殿,位封三公,以告慰天下。

    杨佑站在冷风里吸了吸鼻涕,商洛关心地问道:“病还没好?”

    “早就好了。”受了敖宸一口龙气还能不好吗?

    杨佑将身上的狐裘大衣裹得紧了些,看着章太傅和杨庭还有一并重臣皇子在城门关嘘寒问暖,他们这些官员只能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喝风吃雪。

    他跺了跺脚,“冬天嘛,人都怕冷。”

    卓信鸿站在他身后哈哈大笑,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杨佑披上,“那是你自己体虚,若像为兄这般,日日练武,自然不惧冬寒。”

    徐开霁笑道:“对对对,天天和风月楼里的姐姐妹妹舞刀弄枪,好不自在。”

    卓信鸿朝徐开霁踢了一脚,徐开霁雪白的冬衣屁股后面登时多了个脚印。

    庞巢替他拍了拍,叹道:“擦不掉,等会怕是被说仪容不整。”

    “怕什么?”杨佑道,“等会衣服反着穿不就行了?”

    “成心整我是吧?”徐开霁拍着屁股,对庞巢说道:“庞老弟,你等会走得离我近些,在后面帮我挡住。”

    庞巢脸色变了变,最后无奈地答应。

    蒋凌走到商洛身边,口吐白气地说道:“老师,您怎么看章太傅此人?”

    “王爷?”商洛看向杨佑,“你是他的学生,你来说道说道?”

    杨佑推辞道:“嗨,我没把章太傅气死算好的,哪敢评价老师呢?”

    商洛也是笑了,“别的我不说,论才学,老夫当年连中三元,是齐国鼎鼎有名的状元,光是这项成就就已经能让老夫青史留名了。在朝中多年,论为人,我虽不算什么好人,但也不差,不然你们几个小子也不会和老夫在一边。论为官做事,老夫早年也是轰轰烈烈,为我大齐解决了不少难题,不然也不会引来钱太师林阁老他们的联手排挤。”

    “别看老夫现在一副游手好闲的纨绔模样……”商洛拍着自己的肚皮说道。

    杨佑和蒋凌对望一眼。

    纨绔?

    商洛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另类的理解?

    算了,老师说什么都是对的。

    商洛道:“老夫这心气可高着呢,举国上下,能让我瞧得上的人屈指可数,让我服气的人,更是难得一见。可是说起章承望这个老东西,人品、才学、为官、做事,老夫是不服也得服啊。若是换了我去赈灾,还不知道弄出什么幺蛾子,人家就是好啊,我能怎么办?还不得大大方方地承认,如果章承望这老东西姓杨,老夫就是豁出命也得让他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