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如果不帮他们,家人会马上死掉,帮了,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奴婢十几岁就进了宫,多少年,没有在父母面前尽孝,娘娘倚重奴婢,奴婢也迟迟不得外放。奴婢能为家人做的只有那么多,奴婢死了之后,家人怎么样,一个死人也管不了了。”

    她没有悔恨,没有遗憾,所作所为都是心甘情愿。

    瑞芳流泪道:“湛芳姐姐,倘若早些和娘娘说清楚,以娘娘和殿下那么好的心,肯定会放你出去的。”

    “傻丫头,”湛芳道,“说什么呢,我不能出宫的,即便出了宫……”

    她看着杨佑,杨佑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出了宫,也不过是一个死字罢了。殿下,奴婢不后悔,只是倘若给奴婢一个重来的机会,奴婢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在这一刻,奴婢不后悔。”

    “所以你就对养大的孩子亲自下了毒手?伭儿……”杨佑念到这个名字,感到一丝从心头牵来的剧烈疼痛,“他是那么好的孩子,你怎么忍心?”

    湛芳摇头,“殿下,倘若你让我帮你做事,我没做,你会待我如何?”

    她自问自答,“你不会对我怎么样,因为你是好人。可是坏人就不一样了,如果我不答应坏人的要求,我就会面临危险,最起码也会损失很多东西。帮那一边,不是很好选吗?”

    杨佑明白了。

    他弯着腰开始狂笑,笑到眼角含泪,瑞芳在一旁看了胆寒不已。

    “这就是你苟延残喘活到现在,给我的理由?”杨佑指着自己嘲讽地说道:“不帮好人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帮坏人却会让自己面临危险,自保而已,人之天性!我还得感谢你将我看做好人?哈哈哈……”

    湛芳闭上双眼,她已经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可是还不够,她一定要将自己想传达的信息都告诉杨佑,这诏狱里都是眼线,她不能说,秘密出口,遭殃的是杨佑。

    她看着眼前癫狂的少年,忍住了良心的折磨说道:“我想求殿下帮我一个忙,以前娘娘赏了我一串佛珠,上面几颗绿松石倒是名贵得紧,倘若我死后殿下垂怜,便用那串佛珠给我立个衣冠冢吧。”

    “你配吗?”一贯温和的杨佑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把刀子。

    湛芳低头笑着,终于到了最后,“殿下,我还记得小殿下很喜欢听我讲故事。”

    杨佑冷眼看着她,再也不想听湛芳的辩解,一语未发地往回走,瑞芳赶紧提灯跟上。

    湛芳还在讲故事,声音温柔,带着天真,“从前有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死了。小兔子的朋友小鸟向神祈求,惩罚杀害小兔子的凶手。”

    杨佑停下了脚步。

    “神被小鸟感动了,于是答应惩罚杀害兔子的凶手。神让所有的动物都在神庙前集合,在神的面前,没有任何动物可以说谎。

    于是森林里的动物都来了,狼说,是我吃掉了兔子,可是是蚂蚁给我带的路,应该惩罚蚂蚁。

    蚂蚁说,是我带的路,可是大兔子看见了,却没有阻止我。

    大兔子说,我什么都没做,如果要惩罚我的话,那一边的老鹰也看见了,他也没阻止,甚至想和狼一起分享晚餐。

    老鹰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吃掉一只已经被狼杀掉的兔子而已,兔子都死了,为什么我不能吃?兔子是狼杀掉的,我有罪吗?

    黄鼠狼也站出来了,老鹰你胡说,你上次不是还想半路偷袭小鸟和小兔子吗?

    老虎指着黄鼠狼说,你上次不也想吃小兔子和小鸟吗?

    神犯了难,神说道,小鸟啊,小鸟,你知道谁有罪吗?你知道应该惩罚谁吗?”

    杨佑回头,一片漆黑,湛芳安静地坐在枯草中,对着他笑了笑。

    杨佑用力握紧了拳头,“不论何时,我和……我们都曾经视你为母。”

    “我知道。”湛芳轻轻地回答。

    杨佑用尽全身的力量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向诏狱外的明亮天空,每走一步,就是把他肚子里的肠子揪起来拧了一下,痛得冷汗直流,明明是走出了黑暗,明亮的日光却让他感到彷徨,仿佛自己在光明之下无所藏匿,完完全全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

    他孤身于广漠的荒原,四周都是野兽,而他无处躲藏。一双双眼睛闪着亮光,是意味不明的视线,是别有深意的打探,他是被目光牢牢锁定的猎物,无处可逃。

    他开始颤抖,开始战栗,开始疯狂,开始逃避。

    只有在黑暗中,压低了声息的他,才能侥幸获得一线生机。

    苟延残喘……

    “这都几顿没吃饭了?”

    敖宸听到屋外有两个侍女在交谈。

    “唉,先撤下去吧,我现在也不敢去看王爷,要是再出什么事,王府可就全完了。”

    “外面都传说娘娘疯了,你说王爷会不会……”

    啪的一声,似乎是有人被扇了耳光,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王爷不会有事的,王爷那么好,怎么会出事?”

    另一个女孩也哭了,“瑞芳姐姐,我不是故意咒王爷,可是我害怕,我害怕,要是王爷出事了,我们怎么办?我们都舍不得王爷,可是万一王爷出事,我们都要被分到其他地方去了,姐姐,我舍不得王爷。”

    瑞芳勉强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压抑着悲伤,劝道:“走吧,别打扰王爷休息。”

    敖宸摸了摸杨佑的腰身,入手是一片凸起的肋骨。他想起身将饭食拿进来,却被杨佑死死地抱住。

    敖宸无奈地摸摸他的头,小声地哄道,“要不要吃饭?”

    杨佑紧紧盯着他,然后摇头,右手爬上敖宸的脖子,大拇指反复摩挲着他的喉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敖宸眯了眯眼睛,咽喉被掌控,是一个非常挑衅的姿势,他还是龙,更加不能容忍有人进犯逆鳞,他看着杨佑的双眼,最终还是忍住了。

    杨佑自问自答,“我知道了,你是为了让我当上皇帝,然后放了你对吗?”

    这样也好,互惠互利,总好过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羁绊。

    兜兜转转,利益关系是人类最原始也最牢靠的关系,只要利益不变,他们就永远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