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流浪的时候,在京城挨饿绝望的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肯定有好日子过。

    可是好日子到底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只有那一个微弱的缥缈的期望像一根线一样吊着他的命,只要松一下,他就得玩完。

    庆幸的是,他等到了。

    “进了王府,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哩。”

    杨佑听着他的话,眼眶有些湿润,“一个胶东王,只能救一个杨遇春。可是天下的杨遇春何止千千万万啊……”

    杨遇春拿着木棍捅了捅火堆,侧头看着杨佑,“王爷,俺听老道士说,你是要当皇上的人。”

    他话中的真挚让杨佑无法逃避这个问题,“如果我说是呢?”

    杨佑停了会,认真道:“我想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不是因为某个王爷的善心施舍,我希望每个人靠着自己的双手就能过上好日子。”

    杨遇春笑了笑,他不知道如何评价杨佑的梦想,只是隐隐有些兴奋,他握了握拳,问出了自己关心的话题,“那俺以后能当将军吗?戴着大鸡尾巴毛的那种?”

    杨佑失笑,“戴着戴着,别说鸡尾巴毛了,孔雀尾巴毛都给你戴一圈。”

    第76章

    夜里,风停雨霁,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江岸边点点渔火摇晃。破庙在山上,杨佑出门看去,山丘平和地在黑暗中现出黛青色的暗影,山下的平原伫立着排列整齐的房屋,燃起的灯笼照亮了深蓝的夜空,将天际染成朦胧的橙色。

    杨遇春穿好衣服走出来,站到杨佑身边,问道:“王爷,你在看什么?”

    卓信鸿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道路,试图从那黑魆魆的一片中辨别出什么来。

    杨佑指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对杨遇春解释道:“你看修阳城。”

    杨遇春抬起手在眉间一搭,叹道:“还挺亮。”

    杨佑笑着摇头,“洛水沿岸以商贸出名,你看那城中灯火不息,可是沿江却寂寥无人。”

    杨遇春大手一拍,“正是,莫不是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在封江?”

    “也不一定是封江,”杨佑道,“只需要仔细盘查,耽误了时间,商旅们自然也不会冒险行船。”

    他抱着双手说道:“看来我这西南一行,是戳到了人家的痛处啊。”

    武家在蜀郡经营多年,和剑南节度使刘武相互制衡,西南山匪横行,早就有人想借平乱之名插手政事,皇帝顾忌局势才迟迟不处理。

    也可能是他根本不在意南蛮这样的不毛之地。

    或许只有商洛才能猜上几分。

    杨佑一开始只以为西南是齐国局势中的弃子,商洛让他主动请缨去西南,他还心有不欲,如今看来,即使是西南一块地方,水也深得很。

    假如杨佑能彻底掌控西南,铲除了武家的根基,七皇子也就不足为惧。

    商洛那老头子,到底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

    杨遇春在山上砍了两棵竹子,在山上找了一处泉眼盛水,杨佑看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跟着杨遇春跑来跑去,蹲在一旁看着他。

    “你的伤真的没事吗?”杨佑戳着杨遇春的手臂问道。

    “没事。”杨遇春三下五除二将水装好用布条绑着挂在腰上,“走吧。”

    卓信鸿将破庙四周都勘察了一遍,又祸害了许多花草,终于等到楚歌回来。

    楚歌穿着一身朴素的农装,背着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杨佑递了个竹筒给她,“喝点水。”

    楚歌喝完水,用力擦了擦嘴角,“洛水沿线都在仔细盘查,说是护送王爷南下的船队遭到水匪抢劫,水匪逃跑,王爷下落不明,两位偏将身受重伤。这几天要严加排查,防止有水匪进入城中,再过一阵子,就会调集军队来剿匪。”

    楚歌嘴角浮现出嘲讽的冷笑,“现在任何人出入都要看名籍。我仔细看了看,那些兵士重点看的是从京城来的人。我又找了城里的老人打听,说护送王爷的船队,只有王爷所在的船受到了攻击,装运物资和下人的床都安好无恙,已经着手让太常寺的人送回京城了。”

    杨佑听了也觉得好笑,确实是有备而来,只是两位偏将受伤,也过于委屈他们了些。

    楚歌从包裹中拿出一叠文书,交给杨佑:“我遇到了徐大人派来的人,他要我把这些东西都交给王爷。”

    一行人的文书都是各自放在行李里面的,都被江水冲走了,除了杨佑随身带着的王位和布政使印章,竟然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身份,徐开霁的文书可谓是送到了点子上。

    杨佑打开一看,徐开霁还细心地替他们做了两份文书,一份是本来的身份,该是谁就是谁,还有一份是伪造的,说杨佑一行是从蜀中往京城做生意的行商,如今货物卖空了,正要打道回府。

    卓信鸿凑过来看了一眼,赞道:“徐兄到底细心,我们有了这些文书,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杨佑看着文书摇摇头,“恐怕还不行,想要我命的人,可能不止武家这一波。武家忌惮我夺权,剑南节度使难道就不怕吗?西南布政使与剑南节度使本是平级,布政使管政事,节度使掌军要。我朝多年以来,在外重兵不重文早就成了惯例,各地都以节度使为先,刘武也兀自坐大。可我是皇子,又得了父皇的口谕,能够调动军队,只要我就任宣政使,我就能压他一头。刘武可不会坐视我与他分权。”

    霄宁道:“照王爷这么说,咱们还得乔装打扮,暗中出行?”

    蒋凌将文书拿在手上细细琢磨,半晌才道,“恐怕这文书也用不成。咱们也不像是商人,真要装起来,肯定很快就会被识破。”

    “要不就说我们被水匪劫了,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好一路做生意,一路回乡?”楚歌道。

    蒋凌摇头,“行商的文书都是用惯了的,哪里会像这样……”

    他抖了抖新的文书,纸张在火光中光洁明亮,发出响亮的声音,“新的。”

    杨遇春猛地将一根柴投入火中,打碎星星点点的火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咋办?”

    杨佑手中拿着一支柴火,按照脑中记得的东西,在地上画出了洛水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