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祸端尚未出口,此刻真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林牧根本没想到杨仕竟然敢冒着巨大的风险谋反,足足被他将了一军。

    贤妃冷静地听着他们的交流,看着祖孙两人吵了一番,她早就从皇帝病重的慌乱中脱离了出来,如今统领后宫,又帮着杨倜处理朝政,她倒比以往更有气势,只说道:“朝中难道就没有可用的兵马了吗?”

    她这一提,让林牧如梦初醒,府兵没了,还有景王杨佑的三军,都是蜀地精锐的步兵。三皇子杨仁的外家也管着河朔三镇兵马,和杨仕的玄甲军一样,都是骑兵。

    “非常之时,当行险招,”贤妃道,“杨仕想要皇位,其他人就不想了吗?他们都在等着呢,既然都想要,那大家就都来斗一斗。”

    林牧想了想,问道:“难道要广发勤王令?到时候就怕各藩镇都拥兵自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贤妃冷笑,“何须舍近求远,让狄飞来勤王,他外孙杨仁不是很想当皇帝吗?最好让狄家和杨仕两败俱伤,若是有一家独大,那便让杨佑带兵前来。”

    她看着那黄金座椅,竟然无师自通了杨庭平日里对付朝臣的手段,不得不说,到底是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贤妃此刻也有些理解了那个丑陋的男人,“反正这位置,有的是人想坐,很简单,谁赢了谁就坐上去。”

    “此乃驱虎吞狼。”贤妃笑着说。

    驱虎吞狼异常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落入虎狼之口,然而在这绝境之中,也只有这一丝生机,全看他们敢不敢走这险路。

    林牧也不再迟疑,抓紧时间拟诏。

    林牧的诏令要给三省都过一遍才能发出去,如今三省都是他的人,却还有一个刘颇当着中书令,刘颇的女儿正是七皇子杨伦的王妃。

    原本林牧是要把刘颇撤了的,谁知道这老匹夫竟然不顾女儿马上投诚,合作多年,他也知道这老贼见风使舵的本事一等一。

    刘颇更是亲自承诺,他的儿子娶的是林家的姑娘,女儿嫁的是杨家的王爷,日后家业都是儿子继承,岂会为了一个女儿而舍弃儿子?

    两人合作也有些年头了,林牧用他用得顺手,便也不再管他。

    诏令刚刚送出京城,七皇子杨伦就翻墙找到了六皇子杨休。

    杨休正在喝茶,看见七皇子狼狈地从墙上翻下来,嘲笑道:“什么时候皇子也要做鼓上蚤了?”

    杨伦只得苦笑道:“谁让六哥你大门紧闭,我是有路无门啊。”

    “别废话了,”杨休知道这个时候他来找自己肯定是有大事,“我察事厅都关了许久,很多消息都落后于人,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六哥,”杨伦道,“林牧要诏狄飞将军勤王。”

    杨休闻言面如土色,只问道:“什么时候,你听谁说的?”

    “今天,我听阿柔说的,说是丈人给她偷偷传的消息,诏书已经送出城了。丈人既然特意传递消息,肯定是有何处不妥,母妃被囚,我只能来找你商量了。”

    因为他们身上都有污点,处境在兄弟间也很尴尬,杨休是因为察事厅,杨伦则是因为武宜之。

    “糊涂!”杨休把茶杯砸在杨伦脚下,“你也知道不妥,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杨伦被他吓坏了,连话都开始结巴,“我这不是马上就来找你了吗?”

    “现在马上派人去把诏令截住,”杨休道,他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话,“不行,现在林牧还盯着我们,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只要我们有风吹草动,马上就得死。”

    杨伦不解,“我想不通,让狄将军勤王难道不是好事吗?至少他能挡住四哥……”

    杨休恨铁不成钢地说:“惠妃娘娘和武宜之那么聪明,怎么只有你是个蠢货!狄将军要是赢了,三哥就得当皇帝,你觉得,三哥那样的人,会放过我们吗?”

    杨伦想到自己那个手段狠辣的三哥杨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会。”

    “所以,让狄将军赢,我们就会死。这道诏令,就是我们的催命符。”杨休道。

    “那如果咱们投靠四哥呢?”

    杨休嗤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老四起兵用的什么借口吗?”

    “清男宠,除妖妃,肃朝野,正纲纪……”杨伦念着,越来越小声。

    “你也明白了?那男宠是你家出的!肃清朝野,第一个就会拿我察事厅开刀!”杨休将自己的忧虑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杨仕来了,咱们也得死。若是杨仕和狄家都失败了,那就是二哥捡了便宜,他现在不杀我们,不过是觉得太子刚刚登基,位置不稳,不能担上残杀兄弟的罪名。要是等他坐稳了位置,别说你我,就连父皇也得被他除掉。”

    “这……”杨伦之前还没感觉到自己身处万丈之渊,如今听杨休讲明,更是越听越后怕,“怎么往哪边走都是死!”

    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杨休在房中不停地踱步,思虑良久,他终于也下定了决心,“咱们不能等死。天子有六玺,还有一枚传国玉玺,一共七枚。圣上平日里处理政务用的是传国玉玺和皇帝之宝,余下五枚,有四枚放在了宣政殿的暗盒中。杨倜拿到的,就是那六枚。还有一枚皇帝信宝,却是调兵用的,父皇极为重视,藏在了思政殿中。思政殿靠近右银台门,我今晚就派人把皇帝信宝偷出来。”

    “杨倜既然想驱虎吞狼,那就别怪我给他多找个人。”杨休道。

    杨伦听懂了他的意思,“六哥,难道你要让五哥回来?可五哥前些日子不是染上时疫,连太子召他回京也免了吗?”

    杨休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日后可能还有用到杨伦的地方,他真想现在就把他打死,带着这么个笨蛋,委实让人觉得不安全,“你真以为他病了?要不说你傻呢?太子的诏令不是什么好东西,杨佑也是一肚子坏水。”

    “好就好在,”杨休翻出布帛,他替皇帝处理过很多私密的事情,有许多密旨都是从他这里发出去的,故而府上常备得有写旨的一应事宜,只等那一枚印章盖上,便可以发给杨佑,“杨佑心思重,到底比其他人仁善了些,咱们和他也没什么大仇。只有杨佑当了皇帝,咱们才能有一条活路。老六,这句话你可得记牢了,到时候选错了路,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杨伦背生冷汗,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

    没了武惠妃的支持,困在这京城的一个多月里,他才真正知道了自己和其他皇子之间那天堑一般的差距。

    此刻杨仕的玄甲军,已经离骊都只有两百余里,驻扎在礼泉,长途奔袭的大军非但没有一丝疲态,反倒因为近在咫尺的功劳而兴奋异常。

    杨仕稳扎稳打,只等修整一夜后,三十万大军分为三路,分别攻击骊都北、西、南三个方向,他刻意空了一个缺口。

    骊都据守永川河,城墙坚固,兵精粮足,自古哀兵必胜,若是他全部围城,硬攻之下,必然损失极大,网开一面,反倒会让城中人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只要战况艰苦一些,便会萌生退意。

    杨倜以为他手里捏着个皇帝便是王牌,杨仕可不想要,也不能要。

    乱军之下,谁还会认一个年老体衰的皇帝?

    杨倜守不住骊都,杨仕知道,只是时日问题,到时候,杨倜无论是弃城逃跑,还是坐以待毙,这天下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自己也没想到会那么顺利。

    什么叫做指日可待,这才叫真正的指日可待。

    至于其他的人,那就留着等当了皇帝再慢慢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