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呆住了,“陛下……”

    杨佑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口,“我知道你心里苦,有什么气冲我来。”

    刘慧的胸口剧烈起伏,抑制不住的怒火中烧,他给了杨佑一拳,正好打在杨佑的小腹。

    那一拳让杨佑觉得自己差点要被打散,刘慧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颤抖了很久,最后无力的放下。

    他用颤抖的哭腔仰天长叹:“天要亡我,时也?命也?”

    杨佑整理好衣冠,端端正正地在刘慧面前跪下,“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意思!”刘慧激动地拂袖,扫落了一旁放着的木鱼。

    杨佑将木鱼捡起来摆好,双手交叠抬起触碰于地,额头也跟着低到了地上。

    这是大礼,不应该由君主向臣子行。

    刘慧单膝跪地将他扶了起来,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掉。

    杨佑笑着替他擦去,“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想求你。”

    “陛下说吧。”

    “我会和刘恒谈好条件,让他放过朝廷官员和百姓,也放过皇室成员,可万一他真动手了,我想请你劝劝他。”

    刘慧点点头,伸出手抱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声地流泪,宗庙里的长明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只剩下了一线火光。

    马上就要熄灭了。

    假如刘恒有头脑,他应该不会对官员、士兵和百姓下手,可皇室就不一定了。

    杨佑必须在临走之前解决好皇室的安置问题。

    杨休和杨伦家里都有些门路,杨休更是在江湖中混迹了多年,他们两兄弟商量好,等杨佑投降之后便乔装出城,从此隐居民间。

    托囚龙大阵的幻境所赐,杨佑知道了如何进入高祖帝陵,高祖杨烁当年曾预料到齐国可能会面临大难,给杨氏后人在陵墓中留下了许多财宝以待东山再起。

    杨佑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应该足够几家人安稳地度过余生了。

    唯有薛王杨度决定留在京城,他也是个传奇人物,当年宁愿忍受着房州的艰苦生活也要从杨庭手下苟活,如今杨佑连后路都给他安排好了,他却不愿意走了。

    那时的薛王正在和杨佑下棋,最后一子落下后,他双袖龙钟,泪痕不干。

    “有什么可逃的呢?”他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皇叔总得要为几个孩子想想,他们还年轻。”说道这里杨佑不由得揪心,“杨言的死,是我对不住你们。”

    “北抗突厥,南征刘武父子,为国死战,有何可惜?陛下不必介怀,他死得其所。”

    “好吧,”杨佑也拗不过他,“如果几个孩子想走,就让他们去找老六,老六会安排好一切。”

    他先遣散了臣属,然后将皇室都躲好,派出刘慧主导和谈。

    能不战而取胜,刘恒当然愿意。

    杨佑的条件也很简单,不准屠城,不准烧杀抢掠,不准杀害齐国的大臣和将士,约定之后昭告天下,以免刘恒违约。

    刘恒起兵本来就没什么正义的名头,他这时候也不想再拖下去,更不愿激起民愤,双方很快就谈妥了。

    杨佑借着给杨遇春和杨赤心发去了劝降的诏令。

    听人说,杨遇春接到诏令后独自一人在军帐中坐了一天一夜,最后才决定带兵归降。

    杨赤心那边本来也应该很顺利,但是刘恒的手下屠了当地的许多土族。杨佑在位时一直对苗蛮各族十分友好,竭力调解苗汉矛盾,甚至出台了发令和土为汉,给了各族与汉人相同的地位。

    杨赤心原就是当地的大土司,又是杨佑的直系,对他忠心耿耿,诏令来了他都不想遵守,想直接发兵北上,如今刘恒这边又弄出了岔子,尽管刘恒很快就派人去安抚,但矛盾已经造成,杨赤心仍旧负隅顽抗。

    这已经从新旧朝臣的矛盾变成了当地土司和刘恒的抗衡,杨佑已经无力再管,骊都的状况实在触目惊心,刘恒也觉得益州偏远,不会影响中原大局,受降仍旧继续。

    快入夏的时候,杨佑发了他作为皇帝的最后一封诏书。

    前半篇是罪己诏,后半篇是禅让诏。

    献城的前几天,宫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连跟着杨庭一直到杨佑的大太监李德顺也卷着皇宫里的珍宝跑了。

    皇宫被席卷一空,甚至有不少士兵和百姓都在夜晚偷偷溜进来偷东西。

    只有杨佑贴身的二三十人留了下来,瑞芳每夜都在组织宫女和太监巡逻,提防着有人闯进来,好在别人再猖狂也只在皇宫边缘作乱,深宫禁内还算安全。

    只是逃的人越来越多了。杨佑也没管,只专心地处理着投降的事情。

    紫宸殿里放置了一副黑色的棺椁,投降的皇帝要抬着棺椁出城,在城门口向新皇帝献上传国玉玺。这棺椁本来是工匠们为杨佑百年之后准备的,应该放到皇陵里去,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棺椁只刷了一层漆,许多花纹和镶嵌都只做了一半就草草了事,如同末代皇帝杨佑的一生,在兵荒马乱中草草收场。

    献城的前夜最为慌乱,宫里到处都听得见跑动的声音,紫宸殿的小宫女们害怕地守在杨佑身边哭哭啼啼,外面守夜的太监也垂泪不已。

    “咱们陛下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瑞芳被嘤嘤的哭声弄得恼了,站起来吼了他们一顿。

    杨佑低头摸了摸几个小宫女的头发,杨佑对宫人极好,一般到了二十三都会放她们出宫,甚至会亲自替她们选婿。

    今天留在这里的都是最近几年才进宫的人,年纪最大的才二十岁,都是如花似玉的孩子。

    杨佑走进内室,拿出了一箱金银,对着宫人说道:“把这些都分了吧。”

    “陛下,不要丢下我们……”十五岁的清莹过来拽住杨佑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