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她面容染了一层霞色,眼角眉梢无不温柔,轻声吩咐从人先将丰媛扶进去,自己站在阶前,等文嵩开口说话。

    她略略歪着头,鬓发有一点点松了,一支梨花钗子斜了半截,水晶滴珠溜溜直转,文嵩的手在袖中,不自觉地蜷起,又展开。

    丰钰等他片刻,见他满面怅然,欲言又止。她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下。

    “二公子今夜为我等护持,操心不少,恐累得紧了。若无事,便先”

    她笑语宴宴,无一点因旧事介怀的尴尬。可偏是这等光风霁月的洒脱令文嵩百般纠结痛楚。

    他竟有些气急败坏,蹙了一双浓眉,攥拳打断她“丰钰,你不恨我吗还是说,你从来就不在意”

    他直视她双眼,想在其中寻觅到一点让他稍觉释怀的不舍或别的什么情绪。

    她双眼很亮,倒映檐下橙红的灯火,熠熠波动似有水光粼粼。她收回了那抹淡淡的笑,唇边涌起浅浅的冷嘲。

    “为什么恨你文二公子与我幼时相识,兄妹般一块儿玩耍,公子和文心对我照拂良多,我对公子只有感激。”

    她重又挂上清浅的笑“公子未曾饮酒,怎么也似醉了早些归去歇息,丰钰不多耽您了。”

    她福了半礼,转身就去。

    文嵩一颗心抽痛不已,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她袖子,一张脸上阴云密布,不甘心,又放不下。她说得这样轻巧,难道这十年来,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么

    “你”

    话到唇边,便欲冲口而出,第二个字未及吐露,就见她眉头一凛,广袖翻飞,一掌拍在他当胸。

    “文嵩,你醉了”

    她厉声喝道,趁他惊异失神,转身便去。

    文嵩怔怔望住自己那只空落落的手掌,悲凉又自怜的情绪将他整个人罩住。

    在丰府紧闭的门前,他咬紧下唇,热泪滚滚而落。

    是,是他醉了。

    是他糊涂

    事已至此,有没有一句答案又如何

    在她看来,他终是意志不坚,负了她了

    丰钰倚在门的那侧,凝立片刻,深深呼吸几息,才觉堵住胸口的那团浊气散了。

    她眸色幽深不明,面上不见半点悲色。

    浓浓的讥诮挂在唇角,鄙夷他不值一钱的悲伤,也鄙夷自己可笑难悔的过去。

    十年前深宫中写就那一封封石沉大海的信笺,早已将她内心曾期许的那点感情燃成灰烬。

    今生再无人可负她。

    冷心无情,这俗世凡尘,有何值得挂怀

    什么是她看不懂琢磨不透的各种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她所谋的,也只是那一点点现实的好处罢了。

    湿淋淋的安锦南仰面躺在枕上。床下一地的水迹,被子翻卷在床尾,屋中凌乱至极。

    他面色极苍白。额角的发丝还一缕缕地往下滴水。嘴唇上面有两道咬出来的新伤,已经擦过药,药迹黑沉沉有些难看。

    脑子里那种像要被劈开般的痛仍在。只是人清醒不少,以他的韧力,暂时还在可承受范围。

    安潇潇疾步走入屋中,顾不上礼数,直接冲入内室。

    看见一床狼藉,她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还不把湿的被褥换下去,人就这么躺在上面,不怕受寒么”

    芍药为难地瞥一眼帐中一言不发的安锦南。“侯爷折腾整晚,好容易睡着了”

    这话未完,就听帐里传来安锦南低哑的声音。

    “五妹。”

    安潇潇眼圈一红,凑上前低问“兄长还好”

    安锦南坐起身来,扯开唇角自嘲一笑“死不了。无碍。”

    他说这话的表情云淡风轻,可太过苍白的面色骗不过人,安潇潇心中不忍“兄长,难道就真没半点法子,缓一缓你这痛症么”

    安锦南苦笑了下“当真无碍。”

    安潇潇还欲再说,安锦南扯了扯衣领,“我欲更衣,五妹且去吧。”

    淙淙流淌的清泉,顺着龙嘴缓缓漫入浅池。

    安锦南置身其中,遥遥只见他健硕宽阔的背脊。线条从腰部凹下,形成凌厉的倒三角形,展臂拿过池沿的长巾,围住自己腰下,贴靠在池臂上闭目静待脑部的痛楚抽离。

    龙涎香燃在不远处的红铜香炉之中,氤氲水汽和袅袅轻烟令眼前景致越发显得不真实。

    “侯爷”

    身后,一双纤细的手,试探抚住他的头。

    灵巧地将安锦南头顶紧束的长发披散下来,指尖按在额头两端,用凉沁沁的温度将他发胀发烫的肌肤镇定下来。

    她的手很细,却很有力,不徐不缓的揉按很快令他痛楚稍离。

    他阖上眼帘,鼻端嗅得一抹如兰似麝的淡淡清香。不是龙涎,是她身上独有的气味。让他倍觉安心,放任自己轻靠在她腿上,缓缓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