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看着唐玖的眼神,忽然间多了一层深意。

    唐玖说:“姐姐,我希望咱们都能又健康又幸福。”

    柳氏笑笑,拉着唐玖聊些家常,她往日从不爱在背后议论是非,但今日却很奇怪地,同唐玖细细说起府中各个夫人。

    柳氏说:“七夫人、八夫人来府不久,也未得到重视,虽说八夫人小余氏是四夫人的堂妹,但你也看到了,四夫人那性格可强势,即使是堂妹,也容不得人家多说两句话。这二人看起来性格柔顺,不过接触日子还短,我不好妄下论断。”

    “六夫人章氏你已经接触过几次,她心思极深,一心想往上爬。如今她将你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往后你要多加小心。”

    “四夫人余氏性子鲁莽,为人刻薄愚钝,耳根子又极软,容易被人当枪使,虽不足为虑,但也不能轻视。”

    “二夫人王氏性格光明磊落,武将之后,为人正直仗义,你可多与她走动。”

    “少夫人马氏出身高贵,乃国公之后,为人城府颇深,见风使舵,两面三刀之人,不可被她表面的样子所迷惑,我们出身比不得她,凡事多顺着她,多在她面前装愚即可。”

    这一番话,唐玖听得一愣一愣的。

    前一世,唐玖只当柳氏和善亲切,是谦逊又迂腐之人,没却想到,柳氏竟然看人极准,观察入微。

    只短短几年,她竟将这府中一干人等,都看了个透彻。

    原来,柳氏不是不能争,而只是选择了不去争。

    她只是选择以她的善良、勤恳,去感动旁人。

    柳氏继续说道:“还有一人,我始终看不透她,她深入简出,遇事从不发表意见,既未见她与谁交往亲密,也未见她害人。”

    唐玖说:“姐姐指的是,三夫人徐氏?”

    柳氏点点头:“在这府中生活,你且多加小心,否则像我们这样子的出身,万一落下把柄,少将军又不是一个管事的人,到时候他也不会护住我们。不过……少将军像是变了一个人,可能我从未真正看清他罢……管他的呢,以后也与我无关了。”

    唐玖一愣:“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与你无关了?”

    柳氏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喝口茶掩了过去:“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妄自揣测少将军,好了,见你身体无恙,我便先回去了。”

    唐玖起身,可柳氏依依不舍地握住唐玖的手,久久才松开,转身走出院子,似有诀别之意。

    柳氏走后,唐玖又联想起小丫鬟在柳氏院前鬼鬼祟祟的模样,深感不对劲。

    第二日一早,唐玖去找柳氏,想问个清楚。

    院子里丫鬟们正在泼水打扫,竟将房中的家具什物也搬到院子中清扫,这大热的天,各个都忙得满头大汗。

    唐玖忙上前拉住一个丫鬟:“你们在干嘛?”

    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往日里服侍柳氏的大丫鬟走过来:“九夫人,我们是照吩咐办事。”

    “照谁的吩咐?柳姐姐人呢?”唐玖说着就往房中大声喊叫,“柳姐姐!柳姐姐!”

    大丫鬟皱着眉头,眼眶泛红:“夫人……如今不在这儿了。”

    唐玖脑袋突然嗡地一声,她猜对了,昨天柳氏的那番话就似乎是在告别。

    她拉着大丫鬟问:“出了什么事了?”

    大丫鬟一脸犹豫:“您就别问了,我只是个奴婢。”

    唐玖转身便往老夫人院子跑去,老夫人正在窗前把玩花草。

    唐玖见到老夫人便跪下:“老夫人,我想请问一事,求您如实告诉我,柳姐姐去哪儿了?为什么要赶走她?”

    老夫人的手哆嗦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你和她一贯要好,为了她好,你就别问了。”

    唐玖仍不死心,嗓音带有哭腔:“求您告诉我,柳姐姐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要这样赶走她!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

    老夫人说:“不该什么?”

    唐玖眼睛已经红了起来,她心想,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该插手柳氏的命运,即使在府中度过短短二十载,因病去世,也总比她被赶出府要好。

    唐玖摇摇头,哽咽道:“不该劳她辛苦做针线送给少将军。都是白费心思。”

    老夫人见唐玖如此,也忍不住伤心起来:“怪景儿没有那个命,留不住柳氏这样好的丫头。”

    唐玖擦了一把眼泪:“我去找少将军问个清楚。”说罢,便起身离开,也不顾老夫人在身后喊她。

    少将军正在房中试衣,小厮拦住唐玖,要在她外面稍等,唐玖心中一片怒火,哪里管这些。

    前一世,她在生命最后的二三十年里,都是这府里最为尊贵的长辈,没人会违逆她。

    她如今性子上来了,一脚将少将军的房门踹开。

    韩盛景衣服还未穿好,刚穿起一边袖子,此时一个肩膀上挂着衣衫,另一个肩膀光光的,见唐玖直接将门给踹了,唬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

    唐玖冲上前去,狠狠地瞪着韩盛景的眼睛:“你的心是喂了狼吗?柳姐姐对你这样好,你为何要赶走她!她究竟做了什么不可原谅之事?”

    韩盛景眉头一皱:“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唐玖说:“你别管我怎么看你,我只想知道柳姐姐究竟做了什么?”

    韩盛景神色忽然黯淡了下来,他不紧不慢地将衣服穿好,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衣服,从中间拿了一件鹅黄色明亮的衫裙。

    “这是送给你的。柳氏的马车刚离开不久,你现在去追,想必还追得上。你自己去问她吧。”

    唐玖看着韩盛景手中的衫裙,没有伸手接住,转身离开了。

    韩盛景看着唐玖决绝而又倔强的背影,垂下眼帘,末了,嘴角牵扯出一丝寒心之笑。

    他将衫裙放置一边,命人将其他衣物收了起来,打成包裹。

    韩盛景想了想,又命人去给唐玖准备一辆马车。

    唐玖走出后门,见已有马车在等她。她唤马夫将马身上的绳子解下,说:“马车太慢了,将这匹马借给我。”

    马夫一愣:“夫人,您会骑马?”

    唐玖冷笑:“我五岁便独自骑马,怎的,不相信我?”

    马夫忙将缰绳解了,忍不住说:“夫人,您还是小心些,别摔了。”

    唐玖从马夫手中抢过鞭子,纵身跨上了马,啪地一声,一鞭子抽下去,马嘶叫着冲了出去。

    一直快马加鞭,追到了城外田野中,才远远地看到一辆马车正疾驰而去。

    唐玖边骑边喊:“柳姐姐,你等等我!”

    马车在距离唐玖不远时,停了下来,柳氏从马车里走了下来,一名白净书生扶着她。

    “妹妹,你怎么来了?”

    唐玖下了马,奔到柳氏面前:“你跟我回去,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们想想法子,求老夫人和少将军让你留下。”

    柳氏看看身旁的白净书生,对唐玖说:“妹妹,莫非你以为我被赶了出来?”

    唐玖说:“难道不是吗?”

    柳氏笑笑,那笑容中带有满满的幸福:“你误会了,是我提出和离的,府里并没有人要赶我走。”

    唐玖愣住了,一向最为恪守女戒的柳氏,竟提出和离?难道真是被压抑得越深,就反抗得越激烈?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出嫁后,若过得不满意,可提出和离,只要理由充分,或者男方同意,便可离开。

    但是,唐玖不明白,为何前些日子还天天早起请安,夜夜熬着做针线给夫君和婆婆的柳氏,这么突然就要和离了?

    柳氏缓缓说道:“这事还得谢谢妹妹了,我以往日日忙碌,不曾得闲去想想自己的事,后来晨安不用去了,少将军还特意过来命我不得日日做女红。”

    “少将军还说,让我别总心里挂着别人,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往后,让我要多想着自己。”

    “日子闲下来,我好好想了想,这辈子我都没有为自己活过,似乎是一个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傀儡,受他人摆布。”

    “年少时,我与李郎青梅竹马,李郎与我性子相投,互相欣赏,后来他进京赶考,一去几年没有消息,父亲将我嫁入将军府,从此我便断了这个念想。”

    “这次李郎得以高中进士,他回乡才发现我已出嫁,便来寻我,我犹豫再三,去见了李郎,才知道他原来是想有了功名再来提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