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的确很想上岸,但是……

    “谢谢你,你说的更加美好的存在,我相信了。因为,已经看见了。”

    鬼挣开叶尊抓着他的手,将叶尊往水面上推去,任由自己滑向淤泥更深处。

    跟上一次结束生命时候满心的偏执愤懑和绝望不同,这一次他很从容,因为想起了美好的事,虽然很想试试这个人说的新的选择,但如果没有也没有关系了。

    下落却忽然停了,温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鬼错愕地望去。

    那个少年并没有放弃,在水面换了一口气,再次回来拉着他往上游去。

    眼泪沿着眼角滑落,这一次不再是掺杂着怨恨的血泪,是和生前一样清澈的水珠。

    在决心去死的那一天,渐渐被湖水吞没的时候,他其实,有盼望过,那个人会出现,把他从水里拉起来。

    但,那个人他没有来。

    我所以为的拼命想要留住的美好……只是一次失败的初恋而已啊……

    抱歉,我原来是怨恨着你的。

    抱歉,我不再怨恨你了。

    黑色的死亡和怨念凝结的水里,一条白色的长蛇游动着,环绕着叶尊一圈,蛇头高高抬起,蛇信在他的脸上舔过。

    即便被冰冷的水冲击得脑子都不很清楚了,但被蛇头怼脸的时候,叶尊也还是恐惧了,呆在那里一动不敢。

    随即却产生了熟悉的感觉。

    叶尊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自己被水淹傻了,才会觉得这条巨蟒一样的长蛇会和莫洛斯像。

    莫洛斯没有这么大,而且,莫洛斯这次被他特意留在教堂里,并没有带进副本里来。

    但是,那条巨蟒并没有攻击他,像莫洛斯一样蛇信舔了他的脸一下,然后缠着他,带动着他们逆着怨念死亡的波浪往前游去。

    “莫洛斯?”叶尊瘫在岸上,像一尾黑色的搁浅的人鱼,不断地喘着气。

    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黑色的打湿的衬衣,显得雪白的肌肤牛乳一样醒目。

    他睁开眼张望着,手指插入头发,将打湿的遮挡视线的半长刘海拨到脑后,却依旧没有找到那条白色巨蟒。

    但是,这种危险的时候会出现在这里,会救他的蛇,除了莫洛斯还会是谁呢?

    那条蛇并不怎么亲人,总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只在睡觉的时候才会跑回叶尊身边。

    叶尊总是在想,是不是自己一开始丢下过它两次,所以它敏锐地觉察到叶尊对它的恐惧,觉得自己不喜欢它,才会总是消失不见,不在他面前出现?

    叶尊,在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惧了。

    他其实,很喜欢它的。

    “谢谢你,莫洛斯。”

    盘踞在桃枝高处的蛇,金黄的竖瞳盯着树下的人,歪了歪头。

    经过死亡之水的浇灌,那个人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清香,不能吃的,轻轻嗅一口也很好。

    虽然很想,但总觉得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能突然变这么大,所以,还是暂时消失躲起来比较好。

    ——你说是吧,亲爱的。

    ……

    叶尊在草地上急促地呼吸着,休息了一小会儿。

    学长已经不见了,那片海水一样凶猛的湖泊也不见了。

    他一直都没有松手,所以,最后学长跟他一起上岸了吧。

    是已经挣脱了吗?如果是的话,就太好了。

    周遭仍旧是一重一重的桃林,没有了标志性的湖泊,也没有看到莫飞,叶尊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四野的桃林暗暗灼灼,天穹阴云变幻,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大约因为不是真正的水,而是怨念的化身,叶尊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干了,只除了阴冷的感觉似乎还附着其上。

    他沿着桃林的小径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桃林像是没有边际,就在叶尊想要停下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一群人的。

    叶尊想起来,湖山校区的风景很美,每到周末假日就会有很多人开车来学校郊游,拍婚纱照,或者其他什么。

    连他自己当初也是假装成在学校拍摄平面广告的模特,借机接近的怪谈社。

    叶尊犹豫了一下,还是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出桃林,眼前是一片婚礼现场。

    草坪,红毯,宾客的椅子,气球和鲜花,都早已经准备齐全。

    草坪是黑色的,红毯是猩红的,宾客的椅子是陈旧的铁锈色,鲜花是白色和红色的。

    一群脸色苍白,带着诡异微笑的人,穿着黑白西装坐在宾客席上。

    叶尊站在那里,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婚礼画面,被充斥视觉的诡异惊悚得说不出话。

    音乐已经奏响,低沉空灵的诡谲,如同死者的呓语,被掐着脖子的叹息。

    司仪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殡仪馆画在死人脸上的妆。

    新郎的笑容也是画上去的一般,嘴角似乎画错了两笔,唇角怪异地高高扬起。

    新娘穿着婚纱,捧着红色和白色的捧花,一脸幸福地等在那里,笑容烂漫眼神却像复仇。

    “让我们欢迎新人入场。”

    新娘和新郎站在红毯一头,幸福相望。

    宾客鼓掌。

    新郎对他的新娘伸出手邀请。

    彩带鲜花洒向空中。

    新娘望着新郎,在音乐声里欠了欠身,丢开手里的捧花。

    音乐开始激昂缠绵。

    鲜花丢开,藏在手里的刀子不再掩饰,毫不犹豫朝着新郎的脖子捅去。

    鲜血涌出。

    脸上的笑容还在,深情多情,幸福。

    画上去的永恒僵硬。

    眼神怨恨的恶毒,紧紧盯着彼此。

    捧花落向宾客,一双双手伸出去接去抢夺,得到的人获得幸福的祝福。

    站在椅子上的伴郎先拿到了,低头嗅了嗅,笑着望向旁边的情人。

    脖子涌血的新郎抓着新娘拿着染血利刃的手,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

    在激昂的音乐声里,如同跳着亲密的探戈。

    拥抱紧密,置对方于死地,疯狂不遗余力。

    捧花在宾客间传递。

    拿到过的人转瞬丢弃,露出藏在背后的凶器,追逐追杀着前一刻还脉脉深情的情人。

    “让我们赞美这对新人的爱情,送上我们的祝福。”台上的司仪尽职尽责。

    新郎抓着新娘的手,夺下她手中的凶器,笑着捅向她的太阳穴。

    伴郎追上他的情人,抓着她的头发朝地上撞去。

    宾客站起来,抡起坐着的椅子,重重砸向旁边恋人的头。爱情的吟唱里,每一对都在相拥。

    每一对爱侣身旁,都在杀戮。

    “亲爱的,我爱你。”“爱你,永远爱你。”

    “去死吧!一起死吧!”

    “永远在一起。”“我发誓。”

    “为什么背叛我?”

    “我只爱你一个人。”“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骗子!一起下地狱吧!”

    叶尊张着唇,惊恐地望着眼前诡异的婚礼现场。

    一面在相爱祝福,一面在相互厮杀。

    他捂着耳朵,摇头,后退。

    “我陷入幻觉了吗?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做什么?”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消失。

    人们在被杀死,人们在杀死别人。

    染血的礼服,厮杀,逃跑,挣扎,反杀。

    撕扯中挣扎中奔跑到了叶尊的身边。

    惊恐地女孩抓着叶尊的手臂:“救救我!”

    不是幻觉。

    她浑身染血,早该死去,但还是重复着这样的剧情。

    男孩狰狞的脸已经到了身前,悲伤的眼神。

    “就是他吗?就是因为他不要我的吗?”

    利刃改道,划向叶尊的脖子。

    叶尊仰头,刀锋的凌厉在寸许之间经过。

    他摸着自己的脖子,看到手掌沾染上的淡淡的血色。

    第二刀紧跟着已来。

    他被动反手抓住,在挣扎之中,抢夺到那把黏腻着血水的匕首,条件反射挥去。

    男孩倒地,捂着脖子。

    叶尊还来不及震惊茫然。

    身后,轮着椅子的凶徒跳起来砸向他的头。

    鲜血顺着叶尊的头发流下。

    他侧首望去。

    对方抓着血泊中女孩的头发,打火机的火苗靠近她的脸,怨恨狞笑。

    叶尊走过去,揪着他的头发,利刃从喉前毫不犹豫划过。

    鲜血喷洒。

    叶尊踩在掉落地面的打火机上,用力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