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洲有这脑补的功夫,少年已经带着他来到了一间正院。这院子比他们住的地方宽敞许多,约莫是平剑营平日办公的地方。现下这院子里满满当当地挤了四十五十个人,一个个列队站好,许暮洲一眼望过去,只看见了一堆相差无几的后脑勺。

    他和少年显然来的不算早,许暮洲掂量了一下在这种场合迟到的后果,然后把少年划在了“自己人”的范围内。

    永无乡还是挺靠谱的,许暮洲想,不但没给他一个太监身份,还变相给了个新手引导人员。

    旁边的那位“新手引导人员”显然不知道许暮洲在心里琢磨些什么有的没的,他心累地推了推这位不知道什么叫着急的大爷,把人往队列末尾一塞,跟着站在了他身边。

    许暮洲的身高在这群人里不算出彩,站在队列末尾更是被人挡住了大半视线,他试探地从左右两边的缝隙往前看了看,除了看见一排后脑勺之外别无所获,只能遗憾地站直了。

    也不知道严岑选了个什么身份,许暮洲忽然想,先前他装睡得太入迷,一时间把这事儿忘了。

    ——不会选了个皇上吧,许暮洲心里没底。

    一边觉得选这么个身份太过分了,一边又觉得凭严岑的性格,大概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许暮洲越想越没底,生怕再过一会儿就有一纸诏书下来满城找一个叫“许暮洲”的小太监,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凭心而论,许暮洲在进入这个任务之前还在跟严岑半冷战,现在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相处,但这个朝代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了,又是在宫里,说不准一个不小心,他就成了扇动翅膀的那只蝴蝶,风险太大。

    许暮洲咬了咬牙,把眼神落在了身边的“新手引导员身上”。他在心里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伸手戳了戳对方。

    “兄弟。”许暮洲压低声音说:“问个问题。”

    “什么啊?”少年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小声道:“你有话快说。”

    “劳驾问一下——”许暮洲谨慎地凑到他耳边,问道:“咱们陛下姓什么?”

    少年:“……”

    少年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鸡,要不是许暮洲有先见之明地按住了他的肩膀,这人就该蹦起来了。

    “你你你——”少年一脸震惊。

    “我我我。”许暮洲伸手捂住他的嘴,与他耳语道:“我前一阵子任务撞了脑袋,有些事想不起来了。”

    感谢影视文学,许暮洲想,撞脑袋失忆梗用一百遍也不嫌多。

    没经受过现代多媒体荼毒的天真少年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用一种同情又悲悯的目光看着许暮洲。

    许暮洲:“……”

    “你真是……什么都敢忘!”少年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看了看身边没人注意他俩的动静,也依样凑到许暮洲耳边,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飞速说:“姓卫。”

    哦,不是严岑。

    许暮洲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放心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这些任务世界下来,许暮洲也摸到了一点规律。他严哥性子傲,用别人的身份不但要换成自己的脸,还不肯换姓,非得找跟自己同姓的才行,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毛病。

    这便宜皇上姓卫,那就肯定不……等会儿,古代有姓卫的皇帝吗,许暮洲想。

    他绞尽脑汁地在自己脑子翻腾古代究竟有没有姓卫的皇帝,连那位大名鼎鼎的指挥使啥时候从屋里出来的都不知道。

    等许暮洲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战前动员都做了一半了。

    许暮洲匆匆回神,却越听越觉得前面正说着话的声音实在很耳熟。但他面前挡了四五十人,什么也看不清,这院子又不小,许暮洲听得也不太清楚,实在不太敢确定。

    “劳驾,再多问一句。”于是许暮洲又戳了戳身边的少年:“咱们指挥使叫什么。”

    少年一脸“你怎么怎么麻烦”的表情,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小幅度地用脚后跟蹭了下地面,不着痕迹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严怀山。”

    第133章 长生天(三)

    宋雪瑶死在初春。

    惊蛰刚过,万物复苏,天上纷纷扬扬一场春雨下来,连着一声惊雷打醒了冻土。

    御花园中生机勃勃,刚刚冒尖的青草和凌晨凝成的清露混杂在一起,那味道清爽甘冽,是典型的春日气息。

    这满宫城的花啊草啊可不归人间的天子管,任他宫城内外数十里白幡重孝,姹紫嫣红的花儿该开还是开得绚烂无比。

    约莫是因为皇后早逝,宫城内的活人反倒没有什么赏春的兴致,许暮洲跟着严岑一路从外宫往内宫走,见到的太监宫女皆是低头敛目,一个个行色匆匆的模样。

    宫墙上落脚歇息的小麻雀正巧踩在一道两指宽的阳光缝隙中,还没等站稳,就被一粒破空飞来的石子惊得跳了起来。小雀探着头看了一眼宫墙下的罪魁祸首,愤愤地飞走了。

    许暮洲百无聊赖地从宫墙上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严岑,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严岑今日话好像格外少。

    自从二十分钟前他被严岑从人堆里挑拣出来之后,对方好像除了一些必要的情况说明外,就没主动开过口。虽然跟他说话也能得到回应,但是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许暮洲费解地想。

    他一边这样在心里盘算着,走在他身前的严岑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一回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差点撞上没刹车的许暮洲。

    “暮洲。”严岑按住他的肩膀,皱眉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许暮洲:“……”

    莫名地感觉被恶人先告状了,许暮洲恨恨地磨了磨牙。

    “我没事。”许暮洲说:“倒是你,你刚才这一路在想什么?”

    “我在想宋雪瑶的事。”严岑拉着他往宫墙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按理来说,皇后崩逝要么是暴毙,要么就是病故。这两种情况交由太医院验过无误之后就可下葬,怎么会拿出来给平剑营这种隶属于天子的私兵去查。”

    “或许是皇后的死有蹊跷。”许暮洲一提起正事,方才那种乱七八糟的猜想顿时一扫而空,他顺着严岑的思路往下猜,说道:“如果不是病故,也不是暴毙,而是被害,那找人来查这件案子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严岑摇了摇头,正色道:“你的思路或许不太能理解古代的行事方式……我打个比方,宋雪瑶身为皇后,是后宫之主,如果她是被害的,那么她会是被谁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