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秦绎登时皱起眉头,敌意而警惕地望着他,一拂衣袖,带着种君临城下的威严逼视。

    “你是人间的帝王。”

    君在野笑着道:“我是无间的。不过,我也是公子隐的朋友。”

    “朋友?”

    秦绎冷笑,说:“我如何不知道,他还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你不信我不要紧。”

    君在野道:“但倘若我可以叫你再见他一面呢?”

    秦绎便骤然全身都僵住了。

    君在野轻轻叹息了一声,说:“将外头的宫人都屏退吧。……我做这么多事,也不过,是为了再见我想见之人一眼而已。”

    那一夜,不知道秦绎与黑衣的年轻人谈论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样的交易。

    第二日,天亮之时,他却已经同意为慕子翎下葬了。

    “他是造杀孽太多的人,你这样留着他,他无法转世,会变成世间的游魂厉鬼的。”

    然而,即便要下葬,秦绎也不肯假以人手,坚持要自己去做。

    他要亲自同慕子翎走完最后一程。

    出殡的那一日,满城都是繁花,三月了,正是春花开得正盛的时候。

    他曾经也在这样一个春天见到慕子翎,他在云燕的城楼上,微微冲他一笑。

    秦绎那时二十一,慕子翎十五岁。

    唢呐吹得齐天震响,秦绎一身丧服,城楼上的巨钟响了数下,是按王室血脉瞢逝办的仪典。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自王城而出,蜿蜿蜒蜒朝王陵走去。

    一路上,山路上的花枝都被震得落下,簌簌落在慕子翎的棺椁上。

    好像这个春天已经即将结束,所有的花朵都已经谢下了。

    “凤凰儿。”

    秦绎哽咽着,颤抖着将他从棺椁中抱出。

    慕子翎杀孽太重,若要为他洗清罪恶,需用特别的阵法超度。

    他的容色依然平静而苍白,好像还只是睡着了。

    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秦绎抚摸着他的尸身,仍然是柔软的,犹如漂亮的鹤,安静地栖息了。

    阵法中,慕子翎躺在最中心的那个位置,碎土慢慢盖在他的衣衫上。

    雪白的袖子,雪白的腰封,雪白的面容。

    “慕子翎……”

    秦绎绝望哀呼:“……慕子翎!!!”

    “王上,时辰快要到了。”

    旁侧,有大臣低低催促,“再等,就要来不及了……!”

    然而,这一捧土下去,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秦绎颤抖着松开手,最后一次触碰慕子翎的面颊。

    在这黏腻破碎的坑穴中,他把慕子翎的白发理好,脸庞也擦拭干净。

    吻了吻他的额头。

    而后,一捧碎土洒下,彻底将他的面容盖住了。

    秦绎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一切,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旁侧的随侍惊叫着,他摇晃了两下,倒了下去。

    后来,秦绎在王宫的殿堂内点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七星灯。

    他每夜都亲自守灵。

    第五十天的时候,他在灵堂睡了过去,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十五岁,第一次去江州的时候。

    他走到河边,救了一个小孩,小孩明亮澄澈的眼睛望着他,搂着他的脖子,被他抱在怀里。

    乌发白衣,身上香香的。

    他抱着小孩,高兴得不肯撒手,生怕走丢了,又见错了人。

    这一次,他问出来了,说:

    “我是梁成储君秦绎,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答:“云燕皇子,公子隐。”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想看be的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想看前生今世可能的,往后翻翻,从【**】开始,就能瞧见我补充的三五百字。

    【**】

    秦绎抱着慕子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每走一段距离,他们的模样就变化一点,渐渐的,慕子翎变成十七岁的样子了。

    秦绎也是而今的模样。

    他们走到时间的荒丘,前头就是无间海。

    秦绎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遥遥的离他很远。

    他怀里的人消失了,他试着追上去,却怎么也走不快。

    秦绎不由怒道:“无间的府君,你要失信于孤么!?”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再而后,便是情景变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融化了,退去了。

    秦绎变到了慕子翎前头,他看着慕子翎遥遥向他走来。

    他的神情平静而寂寞,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只是这么穿过时间荒丘的距离,朝秦绎走来。

    秦绎心不由跳得很快,着急又欣喜地等着他,盼望慕子翎快些走到自己面前,好牵起他的手——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空无一人的时间荒丘上,慕子翎就这样与秦绎擦肩而过。

    他看也没有看秦绎地从漠然从秦绎面前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