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银止川静默站着,并不回答。

    他只回忆着,想每次开战前,最紧张的那个夜晚。

    哥哥们总是并肩一起坐在雪地上。烤着炭火,看天上皎白的月亮。

    “去做英雄的事。”

    他们说:“男子汉当守国门,当为百姓社稷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而后尽力拼杀,不问生死。

    可是他们万万想不到,有时候只是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是不够的,还要背负万千冤屈的骂名。

    “陛下,我已经累了。”

    银止川极缓呼出一口气,有些疲倦地哑声说:“您这些托词与理由,我都不再相信分毫。在您拿出更有诚意的佐证之前,我都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洗脱父兄的冤名。”

    “你可知你做的都是杀头重罪!”

    沉宴寒声。

    “我曾无比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死在沧澜的战场上。”

    银止川转身,沉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听他说:“我是银家最顽劣的小儿子。我不懂君臣礼仪,祖训规矩。我想守护朝堂百姓,但总得有人值得我为他提起枪。”

    “现今既已经不再有了,那我死不死,也没有所谓。”

    西淮等在宫门口,遥遥地,他听见有侍卫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是赴云楼出来的小倌。”

    有人说:“我说怎么长得那么标志呢。”

    “你认识他?”

    另一人问。

    “不认识。”

    对方答:“但银少将军身边的人么,不都那么回事儿。”

    这句话显然还有还未说出的暗含意味。侍卫们一听,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里蕴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不用说出口,旁人就都明白了。

    “长得冷冷清清的。”

    起话的那个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还以为是什么名门公子哥儿。但扒光了,还不知道怎么媚男人呢。老子领了俸钱,五颗金株去赴云楼能玩他一晚上……”

    这群侍卫都是小门小户出身,托了点关系,才好不容易在宫内某个一官半职。

    他们多少都有点嫉恨银止川的生来富足,家世显赫。又恨他向来跋扈嚣张——

    不是恨他这样不好,而是恨自己得不到。

    明面上不敢得罪银止川,就拿银止川身边的人撒气寻个痛快。

    西淮等候在宫门外,静静撑着伞。

    小狸花猫蹲在他脚边。

    这些话若隐若现地飘进他耳朵里——他和那群侍卫本也隔得不远。

    “你是从别人家逃出来的么?”

    西淮蹲下身,看着狸花小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只小狸花的项颈上戴着一圈五彩的锦缎搓绳,斑斓无比,非常漂亮。

    看得出它曾经有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

    只可惜现在已经弄得泥点斑斑,满身的毛发都打了结。

    “如果失了家门的庇护。”

    西淮叹了口气,道:“不管是怎样显赫世族的出身,都要受人欺辱的。”

    然而小狸花听不懂,只是歪头看着他。

    “让开让开!——”

    稍时,一辆马车倏然从宫内出来,不知是哪个皇亲国戚冒雨出行,侍卫们只来得及撑戟拉开城门,四批骏马就飞驰而出。

    西淮一怔,抱着狸花小猫,来不及躲避,就背过身,将小猫护到怀里——

    马蹄踏起四溅的泥水,就这么一下子尽数染到了他的素白薄衣上。

    西淮再转过身来时,侧颊上也染了些许。

    “哈哈,倒真是个美人胚子。”

    宫门那头的守卫起哄大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评头论足道:“脸上溅了泥水也我见犹怜,可真是天生当婊子的料……!”

    西淮默不作声,小狸花在他怀里龇了龇嘴。西淮却轻抚了抚它的头,低声道:

    “倒也不必生气。”

    “猎人从不会被微小的田鼠激怒,是么?”

    他轻声道:“我们只需记住这怒气,但不必现在就为它跳脚。”

    西淮的目光往宫门投去,朱红的高大铁门还未闭合的缝隙里,他看着那遥远的,高高在上的殿宇。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沉默且无声想:总有一天,他会叫这惊华宫内最高贵不可触及的殿宇倾覆,一一为他倒塌。

    ……

    从惊华宫回去之后,西淮与银止川好几天都未再碰面。

    他本就是个随心恣意的主儿,银府又大,要碰上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有一日,天阴沉沉的,西淮在院园里乱走,看见远处的一个屋檐上有一人喝酒。

    “……银止川?”

    西淮走近了些,不确定开口。

    夜已经很深了,云层郁冷而阴沉,天际只有一弘遥远的弦月。

    银止川身边放着数十个酒坛,有些已经见底。都是上好的“桑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