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林昆眼皮轻轻一跳。

    他早已预料到银止川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特地来找他,必不是什么易事。

    ……但是也没想到会听到“废钦天监”这样的话!

    “废钦天监?”

    他不可置信反问:“这怎么可能……?盛泱从开国以来,就设立了钦天监,甚至观星阁本身,就是从钦天监分离出去的!”

    “我当然知道。”

    银止川慢悠悠说:“要不然怎么叫你稳住御史台呢?”

    御史台是朝廷的喉舌,一旦有任何较大的变动,介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都必然是御史台。

    林昆如果能稳住御史台,拔去钦天监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废秘术一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是介时提出时,必然受到极大的抨击。

    首先,与钦天监相互勾结的权贵世家们是自然不会同意的;第二,即便是受利最大的老百姓,也不一定会领楚渊的情。

    ——举个例子,就好比有一个恶人,每天都揍你,从你家里抢走东西。起初你可能会恨他,但是如果你几十年如一日地被他抢,甚至一生下来就被他抢,从来没有人告诉你这是错的,你本不必受如此欺辱……渐渐地,你也许就会觉得被抢是理所应当,不挨打就不自在。

    甚至自己为恶徒编造出理由,说服自己他们抢你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更加勤劳……

    当有一日一个人站出来,不让恶徒再抢你时,你还会觉得这个人影响了你与恶徒的关系。是多管闲事。

    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事实上,生活中处处可见。

    钦天监的存在就是其中之一。

    “介时楚渊上奏,弹劾必定铺天盖地,你要为他顶住这些弹劾。”

    银止川说。

    “……我要想一想。”

    然而良久,林昆低声说。

    “想什么?”

    银止川问,颇有些意外:“御史台的良心,难道你对废除钦天监还有什么犹豫么?”

    林昆摇头:“行军之中,若有人身中利箭,重伤濒死,即刻为他拔箭不是最好的选择。”

    “……有时候,治国安邦也是同样的道理啊……”

    西淮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听闻林昆说“治国安邦,与医救濒死之人也是同样的道理”时,才略微流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

    “我要进宫面圣。”

    又坐了片刻,数人都是相顾无言。林昆终于站起来,道:“陛下不能废除钦天监。”

    银止川自然不拦他,由得林昆就去了。

    只待林昆走后,西淮才突然笑了笑,道:“林公子虽然清正廉洁,但是并不愚笨。”

    “哦?”

    银止川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他厌恶钦天监,却愿劝陛下不要废黜钦天监看出来的。”

    西淮淡淡说:“他并不是我父亲那样一腔子傻气顶到头的人。终究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啊……”

    他是知世故,但不愿世故而已。

    散值的钟声响了两声,酉时了,厅堂里闲散混日子的御史们都稀稀拉拉走出来,准备回家吃饭。

    银止川也问:“回去罢?小厨房说今天做蛋羹蒸米,要趁热吃。”

    西淮点点头,与银止川并肩走在回镇国公府的街上。

    只是银止川自从和西淮做过那事之后,就总有点黏西淮。两个人一待在一块儿,他的手就总不老实。老想这儿摸摸,那儿蹭蹭。

    西淮只听青楼的姐儿们说过,女人总会对第一个与她睡觉的男人恋恋不忘。

    与失贞无关,只是无法解释的留念。

    但没想到银止川也是这样,一个风流得不行的人,怎么也和西淮睡过了,就被西淮一下夺去了身心似的。

    “和林昆那个一样,喏。”

    稍时,经过一个桥边时,银止川倏然顿足,俯身瞧着街边的一个布摊。

    商贩站在桥头,手中杵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挂满了诸如小瓷兔,泥人猴子,手编布偶等小玩意儿。

    商贩见银止川驻足,赶忙道:“公子公子,可要看些送心上人的小礼物?”

    银止川原本就是随意看看,没想到商贩会说“心上人”。

    登时唇角就弯起一抹笑,说:“是啊,看看送心上人。”

    他嘴里这么说,眼睛视线却不住往西淮那边瞥。

    “我们这小瓷兔,同心结,都是顶好的!”

    小贩满脸堆着笑,忙将木杆上的布偶编绳往银止川手上送,使他能看得清楚一些。同时说道:“即便是禁军的军爷,也在我们这儿买过哩!”

    “禁军?”

    银止川握着泥人的手一僵,怀疑问道:“惊华宫里的?”

    “是啊是啊。”

    小贩说:“就是那位李……李都统!每回巡视从天下一桥路过,都要在我这儿买一个带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