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拐角后,李斯年蓦然开口说。

    李空青心里正想着心事,闻声诧然一顿足。

    李斯年站在大概落后李空青一两步的距离,说不出什么神色地看着他。

    李空青与这位本家的堂兄并不太熟悉,只听闻他是一个相当沉默可靠的人。在各个声色犬马的世家子中,严于律己又性情坚毅。

    但这位堂兄此时却以一种难言的神情看着他,半晌之后,才倏然说道:

    “……公子隐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

    惊华宫内,与往日的热闹喧嚣不同,此时沉宴的大殿里,却一片寂静。

    所有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只有楚渊与沉宴两个人在。

    楚渊从底狱出来后,脸色就相当不好看,而后直奔鎏金殿。

    沉宴正在喝药,抬起眼,见到他原本是很欣喜的,但是旋即看到楚渊的神色,又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羡鱼。”

    他问道:“有谁叫你生气了么?”

    然而楚渊不说话,只以眼神示意旁侧的数名宫人,说道:

    “令他们退下。”

    沉宴当然听他的,当即呵斥旁侧的太监们,令他们到外头去侍候。

    楚渊看着这个看似对自己有求必应的人,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

    他是在对自己逢场作戏么?

    楚渊想,看似的信任,其实早已对他不满到极致。

    “陛下,曾经答应过我,待晋儿说出他为什么要去玄武街的花鸟市,就放他离开底狱,是么?”

    楚渊轻轻问道。“您押守他,只是为了排除对盛泱的隐患。”

    “……”

    然而龙塌上的人蹙着眉,竟以一种匪夷所思地神色反问他:“是么?我答应过?”

    楚渊:“……”

    这倒不怪沉宴,他不是故意说话不算话,而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从进了苍云殿昏倒之后,记忆一直模模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说话,但是又不甚清晰。

    有另一个意识主导着他的躯体,控制着与旁人交谈来往。

    他只是昏沉沉地睡着,没有丝毫的清醒意识。

    关押言晋,骗楚渊不插手的都是七杀,和他没有一丁点关系。楚渊此时贸贸然提出来,他确实分毫印象也没有。

    “陛下是在骗我么?”

    楚渊不可置信道:“您亲口所说会放晋儿出来,怎么可以不守信!?”

    沉宴头痛道:“让我想一想……”

    “羡鱼,且让我想一想,我真的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难怪在底狱的时候,无论他怎样要求狱差们都坚决不肯放人,称陛下绝不可能会愿意叫言晋离开。

    原来……他早就打得是这个主意——

    他从把言晋抓进底狱,就没有想过要把他放出来!!

    “为什么?”

    楚渊看着沉宴,怔怔反问:“陛下,您竟已经容不下晋儿到这个境地了么?……我早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没想到,你是这样费尽心思地要除掉他。”

    他神情中满是错愕,但比起错愕,更多的是失望。

    沉宴被那失望的眼睛刺痛了一下,他含有几分怒意又冤屈地为自己辩驳:

    “朕没有……!”

    “晋儿、晋儿。”

    沉宴半倚在榻上,刚醒来后见到楚渊的乍喜逐渐在兴师问罪中变得异质。

    他看着楚渊,惨然问道:“羡鱼,为何你每次涉及到关乎你那个小徒儿的事情,就变得如此紧张容易冲动?”

    “朕……才是你的至交好友,不是么?”

    楚渊意外地看着他,沉宴却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这么多年来的隐忍,不解,冤屈,都在一日爆发。

    他看着楚渊,看着这个从五六年前起就毫无缘由与自己愈离愈远的人,轻声问道:

    “羡鱼……朕想知道。在你心里,言晋与朕……究竟哪一个比较重要?”

    “——当初破了你朱砂十字印的人……是不是言晋?”

    “……”

    殿内一阵诡异的沉默。

    楚渊长久地没有出声。他只看着沉宴,像突然被什么意外的打击击蒙了。

    “你怎么能这么问我……”

    许久后,楚渊喃喃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误解我。但是……你怎么可以也说出这样的话?”

    “……”

    沉宴咬牙露出一个笑,眼眶通红地看着他,哑声道:“朕不能吗?……是,朕不能。对不起楚渊,我……我有时候也是会犯糊涂的人啊……”

    但其实他想说的是,可是羡鱼,你知不知道,求瑕台外的冬夜很冷。

    即便是我……也会有被冻伤的一天啊。

    但是这对知己总是这样,优柔寡断,又矜持要颜面。

    谁都没有把窗户纸点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