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被暗算的罢?

    言晋漫无目的地想着:只是多么可笑啊,数十年前他们一家灭门于星野之都;数十年后,唯一侥幸逃脱的他,也将命丧于此。

    空气中泔水的臭味,黏腻的潮湿感,永远窸窸窣窣的老鼠吱吱声,一开始言晋还觉得难以忍受,现在已经快习以为常了。

    “离一公子,离一公子?……”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狱壁一侧高高的天窗上,却传来少年的低唤声。

    言晋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仰头看去,却见是一个白衣白靴的少年,肩上停着只雪白的鹞鸟,正坐在天窗上,歪头看着他。

    他曾经在一夕台翻书时见过这少年,但是当初叫过他的名字之后,这少年就嘻嘻哈哈地翻身不见了。

    直到今日再次出现。

    冷四春依然是那么一副柔顺又驯服的样子,连坐在窗台上晃腿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只有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他好像还是有点傻。

    “离一公子受苦了。”

    冷四春摸了摸雪鹞的毛羽,很轻声地说。

    言晋却冷目看着他,在听到真名被唤出时,一向冷厉郁郁的黑瞳中闪过一丝戾气和锋芒:

    “你知道我的身份?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啊。”

    冷四春轻声说:“我们的花君说,你会是他的朋友。”

    “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花君。”

    然而言晋说:“也不需要你们来救。我有我师父,他会带我出去的。”

    “师父……”

    冷四春低喃了一遍,而后恍然大悟道:“啊,你是说楚渊?”

    言晋很不喜欢他提起楚渊时的那个语气,当即更不耐烦说:“是!那又怎么样么?”

    “他怎么会救你呀。”

    少年却微笑起来,答道:“在他心里,你可算不上什么事儿。”

    说别的都行,但是唯独不能提楚渊。

    这几乎是言晋的死穴。

    他当即暴怒起来,喝道:“我和师父之间怎么样,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更何况……他待我有多么好,我即便来日以性命相报偿都无怨无悔,又怎么会‘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事儿’!?”

    “真是傻子啊……”

    冷四春轻轻叹息着,看向言晋的眼神倏然多了一抹悲悯同情的意味。

    “你不会还不知道罢……?”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本就瘦削单薄的身躯一下子缩小了,以缩骨术穿过了天窗的铁栏限制,跳到言晋面前。

    他看着言晋,以一种说不出什么意味的语气说:

    “你真的以为他是你的师父么?不……应当说,你以为他只是你的师父么?”

    “在十多年之前,他可是害得你永堕深渊的人呀……他手上沾着的,是你离府上下二百七十多口人的血!!”

    第135章 客青衫 89

    在花辞树亲自出现在西淮面前之前,西淮早已料到了这一天,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只是稍微出乎西淮意料的是,他没有想到花辞树会亲自来。

    居于上京十余年从未离开过寝宫的“花君”,是中陆谜一样的人物。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样貌。甚至因为“花辞树”这个名字,还有传闻一度说他是一名貌美但丧夫的寡妇。

    印象中,西淮见到花辞树时,他也总是坐在一棵凤凰树下,手搭着木轮椅的车轮,淡淡地与人说着话。

    而今见一人乘月而来,身形单薄瘦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雪毯,但那眉目间流转着的转瞬风情,才恍然想起冷四春的话:

    “花氏出美人。越是血脉纯粹的族人,容貌越是出众。只是伴随着血脉流传下来的‘薄情骨’,也会给他们带来致命的遗传病。通常越是容貌姣好的花氏后代,先天残疾越是严重。”

    ……看起来艳丽倾城、但注定一生都无法站起来的花辞树,大概就是这句话的最好体现。

    他由一名黑袍的刺客抱着,走进小院。

    然后另一名武士推进了他的木轮椅,那名黑袍的刺客才恭敬,且小心翼翼地将花辞树放到轮椅上。

    他看着西淮,并没有很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淡笑了一下,问道:

    “金陵叶清明大人的幺子,叶逐颜。是么?”

    西淮同样波澜不惊,回答:“是。”

    花辞树略一颔首:

    “久仰。”

    月光柔柔地洒下来,照在两个风姿倾城的白衣客身上。

    院中的其余仆从都退下了,只有贴身跟随花辞树的那名黑衣男子,仍远远地抱臂靠在门柱上,遥遥地看着这边。

    花辞树审视着西淮,看着他的眉眼与寡淡的神情,良久笑了笑,说道:

    “不愧是让银止川唯一一个带入府的人啊……你与旁人比起来,确实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