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差直接挑明,照你这么口无遮拦,能在宫里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

    总不至于连话里的这一层意思都听不出来吧,不过看他的疑惑反应,倒真像个并未听懂的。

    随后既转身赴往祭坛,留他自己蹲在那处,随他去。

    祭坛内的十层高楼,俯瞰呈正圆形,内部中空,仅有上行的楼梯和圆形廊道。各个楼层的廊道,内外侧栏杆坚实牢固,不论站于何处均可观看祭天仪式。

    第六层楼,最终停留此处,视野宽阔,场地内外一览无遗。

    坐位及站位,皇帝皇后坐在最前面,太子站于其后,太子妃黎钰时站在太子檀越右后方。

    文武百官则各自分散开,论官阶站在所属楼层自行礼拜。

    皇帝不是第一次为宫妃做个例外,不光百官,甚至百姓都已经见怪不怪,他一年换一个新人,百姓每次都能看个新鲜。

    乐贵妃坐于檀越左前方,因路途颠簸,身子又重,着实受了不少罪,此刻正虚弱,便依偎在皇帝怀中。

    通着南大路的院门一经打开,围堵在门外的百姓如同开闸后的水流一般涌进了场地内。

    石台四周,墙围之内,拥挤喧闹。农户们争先恐后地将带来的米倒进了沟渠之中,付出秋收的劳动成果一捧或一把,以期回报更多。

    沟渠沿石台的菱形构造而制,每一个角都有漏斗状的洞口,沟渠里存储的米正是在这里进入地下。

    只有祭天仪式当日,地下的其中一道闸口才会打开,以便于粮食的存储。

    若逢雨雪时节,水流经漏斗洞口汇入地下,会全部汇集一处,流入地下的另一道闸口,最终与半山腰的溪水源头汇合。

    正对十层高楼的那一面是宽阔台阶,一条宽道笔直通向高楼朝南的大门口。

    主持祭祀者及歌舞吟诵者正是从高楼中央的一层出发,先后走过宽道,踏上台阶,最终抵达石台之上。

    歌舞吟诵者十六人,面戴六彩面具。面具上额头,眉毛,脸颊,嘴唇,下巴,鼻子六处位置,色彩各不相同。

    祁瑞与龙腾各持火把点燃了柱上的炬火。

    待火焰全部熊熊燃起的那一刻,石台之上传来一声高喊,“跪!!”

    场下百姓,楼上百官,皆伏地跪拜,

    “祈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祈佑来年风调雨顺…”

    “祈佑来年…”

    “祈佑…”

    这个环节,皇帝皇后须站,而太子须跪,太子妃自然也要跟着跪。至于祈愿,黎钰时自是不会求风调雨顺诸如此类。天与命,向来无哪一个眷顾她,她不求。

    奈何黎钰时已预备抽身离开,进来直到上楼,檀越也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檀麒造的谣生的事,她倒是想好好同檀越解释,这不还不是时候嘛。

    那早就约定好了的事,被檀麒这么一搅和,即便真有蝴蝶,怕是也看不成了。

    起身,拢袖,黎钰时将袖中的荷包收妥。

    因命不眷顾,常有无关之事干扰计划的实施,所以黎钰时并未与瞿清池传信,她可能还会与太子同在太极山的路上中途“失踪”。

    离开现场的计划,因各个未有预料之事而有所偏差,如此既未有丝毫更改。

    黎钰时不亲自开口,檀越永远也不知道黎钰时为了处在他阵营中的祁瑞都做了什么。

    很多时候,她实在心思毒辣,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也不惜伤害。孤注一掷地达到一个目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扑向火源的飞蛾。

    石台上的仪式正在进行中,时机方到,黎钰时便感到肩胛一痛,身体不支而前倾,饶是已经做好准备,还是因突然受到难以承受的刺激而倍感心悸。

    楼上乱作一团,

    “钰时!!”“皇嫂!”

    “太子妃!”

    “有刺客!快来人!保护陛下!”

    “来人!太子妃晕过去了!”

    第38章 梦醒 在众人焦急唤她的神色与声音中渐……

    在众人焦急唤她的神色与声音中渐渐模糊了视线, 人影幢幢,失去意识。

    不知何时,黎钰时恍惚进入了梦境之中。

    梦里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小院, 头顶是阴云层叠密布,而不见日头光亮的天空。

    积灰的池塘,底下布着大的石块。一间主屋,侧面与对面错落布着几间厢房, 周遭无人。

    天空中呈现这样的先兆,常会下暴雨,伴着电闪雷鸣。

    她看不到自己,甚至没有身体,就好似她现下只是一个可以视物的东西,能动、能看。

    视野移动, 一女子自她旁边走过, 背影极陌生。女子向前面走, 视野也跟着她移动。视野转到她的侧脸, 朦胧,没有清晰的面容。

    女子推门走进主屋内,房间内摆设与往常相比未有变化, 十分熟悉,房顶的窟窿消失不见。

    多出来的是床榻上平行躺着的两个婴儿, 两人躺在一起, 不会翻身不会爬,依旧活泼得紧,张着小嘴哈气,白白嫩嫩的小胖手和小粗腿直扑腾,不时打到对方的脸上身上, 四只小粗腿乱蹬。

    还是没有清晰的面容…

    视野一转,天空中霞光铺满,粉色与淡紫色的苍穹美得妖冶又迷人。

    仍是那名女子,她站在房门外,留给视野的只有一个背影。小院里,两个四五岁左右的孩子跑跑闹闹,绕着池塘转圈圈,你追我赶。

    池中不再是石块杂乱堆砌,空无一物,而是水面澄澈,奇异的红色花朵盛开。

    微风吹起孩子们的衣衫,下摆飘动像水面上被吹拂起来的千层波澜。

    忽而一阵歌声响起,朵朵红花飘向空中,即便视野中看不到女子的正面,在场仅三人,仍能辨认出是那女子悦耳的歌喉,她为孩子们吟唱着,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莲叶间。”“莲叶间。”声音稚嫩清脆,这是嬉戏着的两个孩子的和声。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

    孩童的歌声戛然而止。视野再次转换,两名十多岁,一般高的女子站在祭坛高楼第十层的廊道,外围没有一节栏杆。

    视野向下看是一片白色柔光。

    两名女子牵着手,视野绕着她们转了三圈,两人的面容依旧模糊。虽然面容难辨,但她们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护耳金霞视野也像能真切地能感受到她们内心之中的欢喜雀跃,无须言表,沉默无声。

    只见她们默契十足地纵身一跃,十层高楼下的白色柔光乍然撑满整片天地。视野中,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开,各自在白光里飞翔。

    被急速下坠带起来的狂风吹鼓的衣衫,似两只独自翱翔天空的羽翼,随风而行,不论何处都能去。

    “眼泪…”

    渐渐回笼的意识和感知在脑海里激荡不休,一个远如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传来,“眼泪!”

    “太子妃…醒了。”

    黎钰时的确醒了,如料想般,醒来时躺在东宫锦霞殿内的床榻之上。

    她想拦住奔出去找人的知了,想抬起来的手成了千斤重,一声知了卡在喉咙里。她昏迷了多日,刚醒,发不出声音。

    也难怪知了见着黎钰时半睁双目,不知怎么就流出来的眼泪沿着眼角滑落,便慌得不知所措,晕头转向。

    黎钰时托瞿清池遣人乔装打扮混进皇帝身边的士兵行列之中,借仪式上可以走动的机会,行刺自己一事,除了阿措,连知了都未曾获悉一二。

    不为别的,知了最容易露馅,但她的反应真实,皆因她对此事毫不知情。

    当时楼上,黎钰时突然被人刺伤,倒下后昏迷不醒,伤情不容小觑。

    被人自身后一刀插进肩胛里,不足以让黎钰时倒地即晕,但是刀上淬了毒药就不一样了,黎钰时昏迷了四天三夜。

    行刺黎钰时的人拔·出染血的匕首穿入自己的肺腑,跃出栏杆,从六层楼上直直坠入地下,死状惨烈。

    当时整个场地内外顿时乱作一团。

    黎猷川在戴着六彩面具的歌舞吟诵者中安排的死士,她们早就准备好的巫蛊之术表演,也因石台之下炸翻了锅一样的喊叫声,被强势打断,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一个人在楼上掉下来,摔得血肉模糊,相比于几十年不曾变更过的仪式表演,哪一个更吸引眼球,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