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若是门口的人换做了皇帝,他会吓一跳的。

    叫她过来之前, 老鸨千叮咛万嘱咐, 要秋棠伺候好这个房间里的主顾, 她想干什么都应着她, 不然就打断她的腿。

    微微发抖,秋棠踩在地面的黄色方块上踟躇。

    未抬头看她,吴意珏挑了挑灯芯, 唤她,“进来吧。”

    待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如此将尘嚣隔绝在门外, 一点大的动静都不敢出,吴意珏示意她,“坐。”

    “认识我吗?”

    不敢作假,秋棠咬着下唇摇头。

    “我认识你。你与朝中的三殿下檀麒,渊源匪浅, 对吧?”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三殿下是小女子的恩客,他来这儿的时候,只会找我一个人。即便是有事不来,也不会让其他人找我。他们都知道,我是三殿下的人。”

    “那你知道他已不在城中了吗?还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秋棠表达出不肯放弃的倔强,“我等他,生生世世都会等他。”

    爱之深,意之切。生生世世,还没活到这辈子的一小半张口就是生生世世。

    “何苦要等呢,你去找他。”吴意珏提议道,“但是啊,他如果真的在意你,想尽办法也会把你带走吧。好歹也是皇室贵胄,赎你的银子还能出不起。一走十余日,他来找过你吗,或者有托别人来找过你吗?”

    “他被困住了,他出不来,他不能来找我。”

    “不应该啊,地下的赌场不就是他开的么。”吴意珏状似无意地问,“他出不来,别人也不能来?”

    秋棠立刻否认,“不,地下的赌场不是他的,旺兴的掌控者另有其人,这个人深谙经商之道,暗中运作但从不露面,就连三殿下也不清楚。他只是能从中受益而已。如果他在这里有人襄助,他不会抛下我不管的。拜托你,不要这么说他。”

    不知何处风来,烛火猛得一抖。

    这么说,各方势力渗透,利益的均摊制衡,旺兴早就不是一块净土了。而这方面能给吴意珏带来的优势就是,旺兴不会成为干扰项。

    排除隐患。以拇指摩挲食指侧,吴意珏不无诚恳地道,“我为我的不公猜测,向你道歉。”

    秋棠没有说话。

    “你想见他吗?我是指,三殿下,檀麒。”

    秋棠点头。

    不想给出承诺,仅给出了方法,“那么,在过几日的花魁表演里,好好表现。达到我的要求,你就有机会去见他。”

    “你是来帮我的吗?”

    顿了顿,吴意珏说,“你可以这么想,起码我不会害你。但是也不要把我当成好人,事先留好退路。还有,不能越出我划下的线,一旦有所违背,我就会让越线的人消失。”

    秋棠刚刚生出来的胆子又被吓了回去。

    “我划下的线,就是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忽而吴意珏将惟一的一只蜡烛吹灭,在秋棠受惊的喘息声中启唇道,“弹一首你最擅长的曲子。”

    “可是这里…”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勤加练习的意义在于,身处黑暗之中应当也找得到每一根琴弦的位置,两根琴弦相隔的距离。没有这个能力,那你可以出局了。”

    抓不住仅有的机会,她便只能在漫长无休止的等待里消耗自己,守不住清白,命不由己。

    “我、我能,我能办到。”手忙脚乱间,秋棠按照方才看到的桌子的位置,摸索着将琴身平放在桌上,摸到琴弦时突然感到无比的镇定,如同眼前有的只是一片黑暗,空无一物。

    吴意珏刻意放轻了呼吸,正因此,秋棠几乎要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拨弦声起,第一声有失音准,随后立即调整。

    一曲小调,渐至佳境,韵味悠扬。鸳鸯阁的姑娘各个精通音律,此言不虚。

    “这首曲子,其名为何?”待她一曲奏罢,吴意珏问。

    “《阑珊》。”

    阑珊,意兴阑珊。

    火折子的火光先起,吴意珏燃起桌上的蜡烛,后又起身,依次点燃屋内的所有蜡烛。秋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吴意珏,注视着她的背影,听她道,

    “宛若瓷器冰裂时的乐音,脆。”坐回桌边,吴意珏再问,“你善舞吗?比如,这首曲子的配舞。”

    室内遍布光源,秋棠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她双手按在琴弦上,如实答道,“阁里的舞曲,小女子都学过。这首也能跳。”

    点头,走至地毯上,吴意珏端正立着,“你教,我来学。花魁表演共五日。在这段时间里,你尽可能多的教我几支,可否?”

    秋棠一礼,“那小女子就献丑了。”

    走、跳、舞袖、翻转,每一个动作,吴意珏都跟随秋棠认真做到,直至跟随乐曲,舞姿流畅完美。

    她的轻功卓绝,习得非常快。

    花魁演出的第一日,鸳鸯阁里里外外都装饰了一遍,彩饰纱幔均换了新。

    场内至今无人见过花魁之中一个人的面容,是以倍感好奇,驻足大堂及楼层间的过道上,指点谈论,搓手以待。

    甚至连赌场里的人,都先后在下面跑出来等待,想一饱眼福,目之所及,人头攒动。

    出场的房间里,吴意珏坐于铜镜前,审视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单只眼角画花钿,唇间点朱砂。

    金制步摇,额饰是红色玛瑙石制成的流苏,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吴意珏这些年来扮得最华丽的面相和妆容。

    生得好长得妖,是有这个意思,修饰了面容之后,一副魅惑人心的狐狸样。眼波流转间,脉脉含情。

    侍从取过最后一只珠翠,穿在吴意珏的飞云发髻之上,比着手语。

    “你在夸我吗?”吴意珏如是理解道。

    侍从点头,冰山脸也稍显柔和。

    “的确好看。”吴意珏笑言,继而低语,“这不是我。”

    同样梳妆完毕的秋棠,以吴意珏的化名称呼她,“春酒。”

    面上是玉流苏遮掩,一双明眸在外,对视间,吴意珏露出一双笑眼,“你很美,与倾慕之人最相配。”

    吴意珏授意他们去制作服饰时,秉着最艳的妆容,就用最显眼的颜色去衬的宗旨,朱砂色绣孔雀的襦裙,云纹纱袖。

    秋棠则是一套湘妃色绣海棠的襦裙,琴不离手。听到吴意珏的话,笑得眉眼弯弯,“春酒,你也有倾慕之人吗?”

    这时,门开了,吴意珏没有回答。

    “诸位,三月廿七谷雨日,鸳鸯阁内花开时。”老鸨操着她迎客来送客去的独特腔调,做了开场。开场一起,楼内大堂,过道,掌声雷动。

    率先出场,秋棠落座,在一旁支琴弹奏。第一支曲,《江南》。

    这支舞秋棠曾纠正过吴意珏几个手势,吴意珏为此练习多次,只为在场上呈现出最好的状态,她伴着琴音在台上舞动身姿,挥动衣袖,婀娜聘婷。

    佳人一舞动京华。

    此后二十余年每每有在场之人提起,无一不是眉飞色舞,兴致盎然。这里面说的佳人就是梁历八十四年春的,春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

    “双花魁,这才叫双花魁!你争奇来我斗艳,各有各的美。”

    “听这话不是一般人啊,这奇的是谁,艳的又是谁啊?”

    “奇,琴技奇;艳,美人艳绝。是也不是?”

    “没错。”

    “你们就没有人发现,跳舞的花魁,像极了一个人吗?”

    “老人家,挺有兴致啊。”

    “我可是正经人,花魁演出,此处开放,谁都能进来看看。只许你们来。”

    “嘿——,你看这老头还急眼了。”

    “哈哈哈哈…”“你瞧,牙都快掉没了。”“这里阴气重,你回去可就要上火喽。”

    如此这般,造势与宣传是做出去了,吴意珏也花了不少心思,就等鱼儿上钩了。

    第五日夜,便是花魁叫卖之日了。第五日与前几日完全不同,场地开放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情,以期达到引显贵之人前来买人的效果。

    第五日,便只有非富即贵者可以放行入内,并且阁内所有姑娘都会集中于一处,腾出各个楼层的房间,每位参与者一个房间。

    连续五日的歌舞,围观者只增不减,激动到向场上扔银两及贵重物品者不胜枚举。

    场下的喝彩声一度让吴意珏怀疑自己会否本就该做这一行。在卸下妆容的时候,吴意珏不断地警醒自己,才能在纸醉金迷的诱惑里抽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