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又带着沈凝下楼。

    再上楼进书房前,他深吸一口气。

    这次沈凝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自觉站了起来,怯怯地说:“我一转眼,就又回来了。”

    这么短的时间,况且门是关着的。她不可能是自己走来的。

    程钧显然意识到这一点,他败下阵来。手松开门把,盯着有些小心翼翼地沈凝,长久地沉默。

    末了,程钧终于开口:“只留你一晚。第二天立刻离开。”

    如果能离开得话。

    沈凝面露欣喜,情不自禁往前小挪两步。反应过来举动不合时宜才低头颔首道:“多谢公子。”

    虽然只打算留她这一晚,程钧却是一分钟也忍不了,纠正道:“不要叫公子。”

    “那如何称呼公子呢?”

    “……”

    “恩公?”沈凝迟疑。

    “……”

    “…程先生。”

    先生?

    沈凝环顾了四周,确实是藏书颇多,看来自己还来到了文学之家。

    她感激一笑,声音里更多几分尊敬,柔声回:“好的,程先生。”

    程钧搞不懂,她笑里若有若无表现出对长辈的尊敬感是怎么回事。

    且被她敬佩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憷。

    他皱了眉梢:“你…睡客房。”

    在得到回答之前还加了句:“别对我笑。”

    沈凝立马敛了笑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对这里不是很熟悉。程先生可以带我去吗?”

    程钧有些烦躁,不过看她一脸小心翼翼地样子,也说不出绝情的话,长腿迈开往外走。

    沈凝紧随其后。

    程钧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习惯楼道里开灯的。

    沈凝咬着下唇,黑乎乎的,她有点怕。

    脚踩的地板,门和墻,与自己那个时代都是大不相同的。

    她出神地想着。

    程钧的脚步骤然停下。

    沈凝“哎”了一声,差点撞了上去,惹得程钧回头不悦地望了她一眼。

    沈凝只好尴尬地扯了嘴角。

    按下开关,整个屋子里面明亮了。

    程钧扫了一眼床上的薄毯,眉头皱的更深。

    幸好地暖足够,否则根本没有别的被子给她。

    他不得不承认,家里生活气息太少。

    沈凝对上他紧锁的眉头,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惹人厌烦,只好轻手轻脚走向床边,不再多话。

    程钧见状转身就要走,只差一条缝就要把门带上了,又突转顿住。

    对上屋里那双对周围充满好奇的明眸,他警告:“我不喜欢别人乱动我家房间。”

    沈凝倏地收回想触碰床头台灯的手,语气中满是歉意:“好的。”

    上。床之后。

    沈凝今日还没来得及洗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可她又不好意思再去麻烦程钧,只得作罢。

    静谧的夜,让她的思绪泉涌,交错杂乱。

    现在的感觉很奇妙。按理来说她应该有巨大的恐慌,为自己是否能回去感到分外焦虑,忐忑不安地找寻一切能回去的方法。

    可奇怪的是,她除了一点对这个未知时代的恐惧,竟无法从心底剐蹭出一丝一毫想要回到深宫大院的想法。

    若是其他人,别说一国尊贵的公主,哪怕是布衣百姓家的儿女,怕也是拼了命想要纠正这出错的时空。

    可她不一样。

    额娘早已死去;得知自己要和亲后,她更是把唯一的贴身丫鬟平安送出了宫。

    沈凝缓缓翻了个身,她留给平安的银票应该能保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吧?

    如果说还有什么让她留恋的,那就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

    但事已至此,剩下的六个公主总归是能挑选出一个的。

    这么一想,她心底最后一点牵挂也没了。

    甚至不能否认,她内心汩汩的往外冒出的泉涌,都是不可抑制的期待感。

    她来到了这个时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有新的开始?

    这样想着,她竟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环境,快速入睡了。

    适宜的温度,柔软的床被,似有好梦让她在深睡中发出清浅的笑。

    -

    程钧这套别墅,甚至连陈云方与妹妹程冉也没住过。

    家里突然睡了个陌生女人的感觉。

    极其不好。

    他几乎是一夜未眠。

    当程钧顶着黑眼圈打开门的时候,哈欠还没打完就被站在楼梯口的人吓了一跳。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昏昏暗暗的环境,有几缕透过来微弱的光线照在沈凝的衣裙与及腰长发上。

    有了那么点倩女幽魂的感觉。

    天未明,沈凝看不见程钧的脸色有多臭,欢快地说:“早,程先生。”

    程钧直接越过她下楼。

    一言不发。

    沈凝脸皮薄,怔愣片刻,意识到他可能还在不快,便提起裙裾小心地下楼。

    这里的楼梯,竟然比皇宫的看起来还要精致。

    “啪”的一声,客厅正中间的水晶大吊灯亮了起来。

    沈凝抬头寻着光望去,灯光被水晶的切割面折射出来,分散到几处,虽亮却不扎人眼。给她一种挺辉煌的感觉?

    她在心里了然。

    程先生,是大户人家。

    程钧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周身全是怒气。

    沈凝自然也能感受到,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蹑手蹑脚,跟随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敛了眉眼,却是像在笑。

    “你笑什么。”程钧问。

    沈凝抬眉,抿紧了唇:“程先生,我没笑。”

    抿唇显得嘴角更往上。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你不是在笑,你嘴角往上扬什么?”程钧语气更加不善。

    沈凝急忙解释:“程先生,我自从生下来就是一副微笑脸,我不是故意笑你的。”

    程钧抬头又瞥了一眼,眉眼才稍微舒展些。

    好像就是往上的。

    天还早,程钧昨天想了一夜要怎么处理她。

    他是这么打算的:一觉醒来人不见了,程钧就当还是场梦。

    但如果人还在,那就是最棘手的情况。

    就这么把她放到大门外,保准她摸不到清周围的路。

    算了,送佛送到西。毕竟有过几十场梦的缘分。

    趁上班时候把她送到市中心吧。

    程钧回过神来,往沈凝那边瞥了一眼,见她眼神直勾勾的盯住自己。

    程钧不自然地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端正坐姿:“你看我干吗?”

    “…有茶水吗。”沈凝咬唇说道。

    被她这么一提,程钧嗓子也觉得干疼,估计是昨晚吹风时间过长。

    程钧脸色阴翳,起身拿了两个杯子直接去厨房装自来水。

    沈凝视线追随着程钧,看他走到厨房门口又回来,放下一个杯子又从别处拿出来一个。

    “给。”程钧递给她,是纸杯。

    沈凝起身双手接过,“多谢。”

    沈凝保持着礼节,小口小口地酌。热水润嗓暖胃,让她倍感满足。

    啜了几口,她停下来,仔细打量着杯子。

    这杯子好像是用纸做的。会不会还没等自己喝完,杯子就漏了?

    于是她捧起纸杯,咬咬牙,咕噜咕噜地一个劲把水喝完了。

    舔了舔唇角的水渍,她看向岿然不动的程钧,和他手里的杯子。

    他那个,好像更上档次些。

    沈凝难免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新奇,张口想说些什么,被程钧的视线劝退了。

    他冷酷无情地眼神扫过来,赤。裸。裸地传达六个字:给本先生闭嘴。

    沈凝自认读懂,对着他抿紧唇点点头。端正坐姿目视前方,示意自己会保持安静。

    一连串的动作,让程钧内心不免多了个考虑。

    要不要先把她送医院,检查一下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客厅的钟表滴答滴答的走,时间仿佛停滞般过得很慢。

    程钧看向沈凝,难得主动搭话:“…你能不能换个姿势,你这样一动不动,像是我家请了一尊大佛。”

    沈凝挺直的腰板渐松下来,身子往后倚靠在沙发背上,微笑点头不张口。

    程钧:“……”

    他考虑到路上积雪结冰,早上这个点,上班高峰期肯定堵车,本想等到八点以后再走。

    可现在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在同一屋檐下多呆一秒了。

    程钧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冷飕飕地说:“走。”

    沈凝刚放松下来,听他语气骤变,没敢犹豫,大步跟了上去。

    她想,程先生,还是个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