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术室外等候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沉寂的等候处,突然响起了极不协调的尖锐电话铃声。原来,是姐姐打电话给姐夫,通知我们,好去吃饭了。

    据主治医师说,手术正常情况下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左右。因此,现在距离手术的结束应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当然,手术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所以,我们不能全部离开。在我的坚持下,姐夫带着堂哥和表弟先回去吃饭了。临走前,表弟再三跟我说抱歉,说他下午还得上班,因此,吃完饭就不来了。我的回答当然是“没关系”。

    等候室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医生出来喊家属。其实那种无所事事的干等,挺无聊的。但,正满心担忧父亲的我,却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体验无聊。而且,当时,我还是挺希望无聊的,因为没有医生出来“干扰”,就表明父亲在手术室里暂时没有任何危险。

    正是因为我希望时间快速流动,所以才感觉时间特别漫长。但,总算,堂哥和姐夫再次出现了。我似乎不再觉得那么孤单了。在堂哥和姐夫的强烈建议下,我才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等候室,去姐姐家吃午饭了。

    现在已经不怎么想得起来,我是如何去的姐姐家、中午都吃了些什么?但,我知道,那时我肯定是用了我所能用的最快速度。即便是这样,当我再次回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处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堂哥和姐夫告诉我,父亲的肿瘤已经被成功摘除了。就在我回去吃午饭的时候,主治医师将肿瘤拿出来给他们看了。感觉,好大,好恐怖。应该有七公分。他们说,还用手指碰了碰,感觉硬邦邦的。

    那时,我心中不禁升起淡淡的后悔之意。哎,早知道,我就先去吃午饭了。只是世事难料,已经过去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改变了。我心中除了生出少许的后悔之意,就再也没有其它任何一点办法了。

    姐夫和堂哥又说,当时,主治医师还问你在不在。我们说你已经回去吃午饭了。看主治医师的模样,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你说。因此,他们估计,等会儿,可能主治医师还会出来一次。

    第023章 出手术室

    当主治医师再次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姐姐和老婆也已经到了等候处。于是,这次,主治医师所面对的病人家属可是一大群了。

    “刚才也有人看到了,肿瘤确实比较大。”说道此处,主治医师顿了顿。

    堂哥和姐夫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非常配合的点了点头。

    “虽然如此,但我还是尽最大的努力,将所能看到的肿瘤全部清除掉了。”说到此处,主治医师再次顿了顿,并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神色。

    “谢谢您了,主任!”……闻言,大家立刻纷纷出言表示感谢。

    对于我们的反应,主治医师显然感到非常满意,于是接着说道:“人力也是有限的,因此我只能保证肉眼看到的肯定被清除干净了。想必,你们也清楚癌细胞的顽固性,我不可能也没有这个能力保证,所有癌细胞肯定全部被清除了!”

    看到他又停止了发言,见机较快的姐夫就接过话茬说道:“这,我们理解。我们很清楚,您已经尽力了!我们心中对您充满的就只有感激。”

    作为父亲的唯一儿子,主治医师相当在乎我的意见,因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这种情况下,即便思绪再紊乱,我也不得不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了。“姐夫说得对,放心,我们对主任您有的就只会是感激!”

    听到我的明确表态,主治医师紧绷着的脸才逐渐放松了下来。“也正是由于肿瘤比较大,我又本着全部清除的原则,因此,手术过程的时间就相对长了点。而且,肿瘤的位置太靠下,紧靠着胃和肺,这些都给手术增添了不少难度。靠近胃和肺的地方,我必须得小心翼翼地分离。可惜,由于肿瘤紧贴着肺部,因此在难以分离的情况下,还是动了刀子,这对病人术后的恢复可能会带来不利的影响。说得简单点,肺部有了裂缝,就跟风箱一样,漏风了,这难免会影响到病人的肺功能。但你们放心,如果出现什么不良状况,那么我们一定会尽己所能地解决,直至病人康复为止。”

    主治医师的这席话,无疑说得我们心中拔凉拔凉的。我能够看出堂哥、姐姐、姐夫和老婆脸上的沉重之色。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见我们沉默不语,主治医师也没再说什么,伴随着厚重的泛着森冷寒光的金属们的缓缓关闭,他也重新退入到手术室之内。

    落针可闻的寂静,给人的心理造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压抑。我的心情当然也不好,但,在如此气氛中,我不得不挺身而出。“爸的病情本就严重,虽然手术中埋下了稍许隐患,但最起码这次手术还是成功了。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些直接死在手术台上的人强了不少。更何况,听医生的语气,爸肺部的创伤也不是就不能恢复。”

    在我的安慰之下,众人的神色才逐渐恢复了正常。站在这里等待的,又有哪一个不关心父亲呢?好在,姐姐和老婆有先见之明,并没有让母亲过来。否则,听到医生的话,以母亲那脆弱的心灵,还说不准会出什么事情。

    我现在只能庆幸了。庆幸父亲总算是艰难地度过了手术中的风险;庆幸母亲并未了解到父亲真实的严重的病情。也许有些阿q精神胜利法的意味。但,我不这样,又能如何?即便是担心得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父亲那令人担忧的状况也不会有丝毫的好转。作为家里唯一健康着的男人,我不得不接过父亲肩膀上的重担,勇敢地撑起这个已经摇摇晃晃的家!

    之后我们又等了好长时间,估计是伤口的缝合和处理。一直到下午三点之后,父亲才被从手术室内推了出来。那时候,母亲也已经来了。我们看到的父亲,就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应该是麻醉还没失效的缘故。只一眼,就看到父亲身上挂满了东西。具体是什么,倒没顾得上仔细看。

    跟来时一样,依然由堂哥和我推着手术车上了电梯。我站在靠近父亲双脚的这一边。清楚地看到,当时父亲的嘴上套着个类似罩子的东西,罩子的另一端连着个塑料罐般的东西,有一个医生在持续不断地捏着,每捏一下,就会发出“咕咚”的声响。我猜测,那应该是帮助父亲呼吸的装备。只有听着“咕咚”“咕咚”的持续不停的声音,我似乎才能感觉到父亲生命的存在。

    出了电梯,我们并不是去父亲的病房,而是先前往重病监护室。重病监护室里的病床早就准备好了,当手术车停在那里之后,病人家属所要做的就是将父亲转移到病床上去。那时候的父亲依然没有一点知觉,因此,这样的转移就只能全部靠我和堂哥出力了。医生说,一个人搬头,一个搬脚。考虑到堂哥身材高大,而且常年在外打工,应该比我力气大,于是在我的要求之下,堂哥来到父亲的头部位置。按照医生的授意,我们站到了最最合适的地点。医生在理顺了诸多管子之后,就喊了“一二三”,在他统一口令之下,我和堂哥一起发力,将父亲从手术车上移到了病床之上。

    在这个过程中,我又一次生出少许后悔之意。用医生的调侃之言就是:你这不是搬,而是拖。这里的“你”,指的就是堂哥。虽然,当时的父亲依然处在昏迷之中,但,看到身上插满管子的他被堂哥拖到床上,我的心还是感到了一阵悸痛。我就是因为害怕自己力气不够而导致如此局面的出现,才转而要求堂哥帮忙搬父亲头部的。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那么无论如何我也会自己出手,哪怕是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我也决不允许父亲被从手术车给拖到病床上去。在医生说“不管怎么说,结果还是达到了”的时候,我真的好后悔。我后悔当时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缺乏信心。事实上,我自己应该是能够搬得动的。现在想来,那时,正是因为过于关心父亲,才会害怕自己搬不动的。

    第024章 由我值班

    看着医生将床边的诸多仪器按到父亲身上。立刻,这些仪器就开始运作了起来,不断地发出“嘀嘀”“嘀嘀”的声音。当然,仪器上的数据我是看不懂的,医生也不想让我明白。该弄的弄完之后,他就示意重症监护室里的护工将该交代的交代给病人家属知道。

    护工首先让我们准备两条毛巾、两个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以及两叠抽纸。这样的要求立刻让我忙碌了起来,好在这时候母亲、姐姐和老婆也已经上到了二十一楼,有她们的协助,我还不至于手忙脚乱。可惜,我们预先根本不知道重症监护室需要什么东西。虽然已经有些准备,但却不全。查了查,就是少了抽纸。我安排老婆立刻下楼去买。

    “我们有,你们先拿两叠抽纸去吧。现在,重症监护室可等着要呢!”

    那是父亲南边床上的病人家属,看上去,应该还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但笑得非常真诚。

    “谢谢!”我心中有些感动,“等我们的面纸买回来就还你。”

    那个年轻小伙子一脸和善地将两叠抽纸送了过来。“拿着吧!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人家这么豪爽,我也不便小气,没有再说什么感谢之类的话,拿起面纸,赶紧奔重症监护室而去。

    看到我拿来了他们所需要的物品,护工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就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工作用语对我说道:“在重症监护室这段时间,所有的护理工作都由我们负责。你们家属,只需要有一个人在病房等候就行了。一般情况之下,不会有事,但一旦有什么突发事件,一定要确保能够第一时间找到你们。每天,你们家属有两段探视时间,上午七点半到八点,下午四点半到五点。每次探视,人最好不要太多,不要喧闹,时间最好不要超过五分钟。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因为大部分时间,他们应该都在休息。”

    “好的,我知道了。”我的回答还是比较富有感情的,“这段时间,就要拜托你们帮忙照顾了!”

    我的诚挚多少触动了这位护工的稍许感情细胞。“没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次,护工的话语中少却了那份职业性的冷漠。

    最最心惊肉跳的等候,总算是宣告一个段落。当我回到病房,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之后,母亲本想等在病房,但被我们劝阻了。我们说,在重症监护室根本不需要家属照顾,即便是在这边,一般也不许进去看望。待父亲从重症监护室出来,那基本就离不开你了。因此,我们都劝母亲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回去休息休息,养好精神,这样才能在父亲需要照顾的时候更好地照顾他。母亲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坚持。姐姐和老婆要接送孩子上学,显然也是不合适的。姐夫请假没能请得了,还要去学校上课。所以,最终,留在病房随时待命的,显然就只剩下我了。当然,排除其它一切因素,众人之中,我也应该成为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

    先由姐夫在此值会儿班,而我则和母亲、姐姐和老婆一起回去了。吃过晚饭,简单的洗漱之后,我再次来到了医院。

    病房里只最北面的病床上有人,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这位老奶奶显得非常健谈。通过交流,我知道她是遭遇车祸,被摩托车所撞,然后才来住院的。看模样,似乎并不严重。据她自己所说,是膝盖受伤,走路有些困难,其他并没什么大问题。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这位老奶奶能够自己扶着墙壁上厕所。据我观察,即便是膝盖,应该也没太大的问题。总的来说,这位老奶奶还算是幸运的。

    闲聊了一会儿,最南面病床上的那个小伙子就过来了。

    “你,上哪里去了?”我非常好奇地问。因为,我知道,这位小伙子肯定也受到了护工必须得有个人在此等候的叮嘱。

    “我回去了一下,洗了个澡,顺便带了些生活必需品过来。”小伙子风轻云淡地回道。

    “回去?没人在这里等?”他的回答让我更为疑惑了起来。

    “等?”小伙子起初似乎比我还疑惑,但随后想了想,也就释然了,“到明天,你就知道了。其实,在这里根本就没啥事可做,最多就是送送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