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主治医师的话了。“你们赶紧去问问。一定要给我个明确期限,明天,还是后天?否则,我现在就自己回家。”姐姐的理解,使得父亲的情绪变得更为激动了起来。

    没办法,我只得再次硬着头皮过去查问。

    知道我的来意之后,主治医师非常无奈地说:“你父亲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之所以一直延迟出院的期限,完全是为你父亲好啊!”

    “这我知道。对于您的照顾和关怀,我们一直都非常感激。只是,我父亲的脾气……”我非常抱歉地回答道。

    “唉,如果不是肿瘤太大,那也就不会动到肺部了。”主治医师感叹一声,然后接着说道,“这个问题如若不解决,我着实不怎么放心让你父亲出院。毕竟,这里有医生,有器材,有个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及时应对。”

    “我知道,知道……其实,从我们做子女的角度考虑,也希望父亲多在这里住两天的。只是,我怕父亲万一情绪爆发,会适得其反。”我非常委婉地将我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主治医师对我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然后说道:“现在的这个情况,到底要等多久,还真不好说。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最起码得先将肺部积液抽取出来。这样吧,我给你开个单子,你现在就带你父亲去做个b超。一定要记住提醒检查的医师‘定点’。”

    “定点?”我有些疑惑地问。

    “就是在适合抽取积液的地方打个红点。放心,你只要提醒一声,检查的医师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主治医师耐心地解释道。

    我诚挚地道谢之后,就拿着主治医师开的检查单子回病房去了。

    “臭小子,你是不是跟姓某某(主治医师的姓氏代称)的串通好了,一起来糊弄我的!”在得知我并未问出明确的期限之后,父亲显得大为恼火。

    “爸,哪能呢?”我摆出一副非常无辜状,“人家说得很有道理。爸,就是想出院,那也得先将肺部积液给抽出来不是?”

    “信不过你!某某(姐姐小名的代称),还是你去问问的好。”

    “爸,就是要问,那也得等检查之后再说。走,咱们先做b超去!”我不容分说地架着父亲往外走去。

    父亲也知道,想要出院,就必须得先解决了肺部积液的问题。因此,倒也没有任何不配合的表现。

    b超检查处倒不似ct检查那般忙碌。我们没花多长时间,就检查完毕。果如主治医师所说,检查医师在父亲后背某处点了一个小红点。

    回到病房之后,父亲难免故事重提。我不得不费尽心思地劝解。“爸,如果带着肺部积液回去,那么你自己放不放心?”“现在,主治医师不是在积极解决问题吗?我估计肺部积液抽取出来后,应该也就可以出院了。”……

    我很怕父亲再让别人去查问从而惹怒主治医师。毕竟现在父亲的后续问题还得靠人家解决呢。万一主治医师火起而撂了挑子,那父亲岂不危险了?好在,在我切中要害的劝慰下,父亲最终打消了让姐姐再去问问明确期限的打算。

    不过,父亲急切的心情并未有丝毫舒缓。到傍晚时分,已经做出妥协的父亲让我过去问问,今晚可不可以到我家去过一夜,顺便洗个澡。

    我觉得父亲这样的要求应该并不为过,因此就非常难得而麻利地前去查问了。

    主治医师听了我话,脸色一寒地说:“别得寸进尺!本来在抽取积液之后,最好还是要在医院观察几天的。鉴于你父亲急于出院的心情,我已经做出让步了。你去跟他说,肺部积液抽取之后,就让他出院。但今晚,一定得安心地住在这边!”

    事已至此,我当然不好再说什么。好在,父亲见这次真的就要出院了,倒也没有再闹什么情绪。

    第二天,在查房过后,主治医师的年轻助手就过来将父亲的肺部引流管给拔除了。只是,可能是因为害怕,他一直没过来替父亲抽取肺部积液。最终,在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还是由主治医师自己动了手。虽然已经有了抽取积液下针的“定点”,但主治医师还是非常慎重地用右手在父亲身上丈量了半天,然后才敢下针。我亲眼看到主治医师抽取了好几针筒。待一切完成之后,我不禁暗暗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从主治医师那慎重的表情,我就不难看出,这次抽液还是有不小风险的。

    完事后,主治医师就让我去办理出院手续。我不放心地问父亲肺部还会不会再有积液。主治医师回答说,没关系,以后会定期过来检查的。至此,父亲一生之中最长的住院生活算是真正意义上地走到了尽头。

    第075章 冷酷中的温馨

    医院的生活本就是异常单调无聊的,因此,在病人可以下床走动之后,遇到能聊得开的,相互之间往往会走动走动。所谓走动,就是趁着运动之际,到别的病房去窜窜门。一来可以闲聊打发打发时间,二来也可以顺便坐下来休息休息。这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在我去办出院手续之际,恰巧就有人在我们病房窜门。他们的情况,与我们家有些相似,也是因为意外情况而延长了住院时间。同样的,主治医师在医疗费用接近三万五的时候,也让他们先办了出院然后再次住院。只不过,在第二次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他们的主治医师吩咐他们不得使用农保。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第二次住院所有的费用都必需要自己掏腰包。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特地拜托我们在办完出院手续后,将所能报销的费用知会他们一声。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自是欣然答应。

    现在报销医疗费用已经比原来方便了许多,不需要四处奔跑,只要在医院就可以全部搞定。加之我已经经历了一次,自然轻车熟路。我特地挑了一个不是很忙的时段,因此没多长时候,所有的手续就全部办完。

    当我从一楼乘电梯再次来到二十一楼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们。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因为他们有意在此相候。

    “怎么样?报了多少?”虽然极力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们心中的急切。

    “报了将近两千。”我如实地回道。

    “那第二次住院,你们总共用了多少?”

    “总共用了五千多点,算下了,报销了差不多百分之四十。唉,比第一次少了许多。”我哀叹道。

    “你就知足吧。我们第二次住院,可是一分也报不到啊!”那人非常不爽地加重语气道。

    闻言,我就知道了自己的失言,于是赶忙补救性地安慰说:“其实,想想,总共也不过就是报了不到两千元。这农保的报销比例还真是低啊!就是不报也没什么,就当给他们(主治医师和助手)的红包好了。有很多人还赶着场子地巴结他们呢,‘不是’?”

    “唉,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不过,我们手术前可是给过(红包)啊!”说完,那人还伸出了一根手指。

    “现在都这样!我们家不也是的。”说完,我同样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你们第一次有没有申请‘大病救助’?”那人想了想,又继续问道。

    “有。你们呢?”

    “唉,我们的主治医师说正是由于上次申请了‘大病救助’,报销得多了。所以这次才不让我们用农保的。说如果用了,那么他们就不好对医院交代了。”那人的情绪显然有些低落。

    “哦。我好像没听(我们的)主治医师说过。”由于害怕刺激到他们,我已经尽量说得很委婉了,但想了想,我还是进一步安慰说,“在医院,总得指望医生们多多照顾!就当是又送了一次红包好了。”

    “唉,也只能这么想了!”那人先是哀叹一声,然后故作轻松地说,“反正也没多少钱!”说完,道声“叨扰”就回身走了。

    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内心中的不甘和失落。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对于成天在泥土中打滚的农民来说,两千元绝不是个小数目。如果没有比较,那么兴许还会好点。但知道我们第二次居然能够报销了将近两千元,他们的心不被刺痛得往下滴血才怪。

    想到父亲终于可以出院了,我因为刚才的谈话而积聚的不快顿时被一扫而空。虽然按照主治医师的标准,父亲还未到能够出院的时候,但不管怎么说,主治医师能够答应让父亲出院,就已经预示着父亲的身体已经康复到了足以让人放心的程度。现在,还有什么比“父亲恢复健康”更能让我高兴的事吗?

    我迈着一个多月来最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病房。我看到的是父亲发自内心的微笑。

    当父亲得知出院手续全都办妥之后,就用抱歉但实则是高兴的口气对南边床上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说道:“看样子,我要在你前面出院了。”在出院日期被一拖再拖的那段时间,父亲曾不止一次地抱怨说自己十有八九会在老头子后面出院。因此,在确实今天能够出院之后,父亲才会由此一说。

    “医院可是个吃人的地方。比我先出院可是好事。不过,我想,没几天我们就也要出院了!”现在,老头子的开刀已经超过十天了,气色已经非常不错。偶尔地,他还会主动跟我们开开玩笑。

    吃过午饭过后,我、母亲还有姐夫,就开始在病房之中整理起来。毕竟在医院呆了一个多月,这里已经零零散散地聚集了不少的日常生活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