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爸的食道癌已经复发了,所以,恐怕爸的刀疤永远也不会好了……”有些担忧的正说话中的我,发现了母亲情绪的不对,于是自己那略带颤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母亲闻言,立刻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我知道,母亲一直期待着父亲的康复。别看母亲在我们劝说的时候流露出了对父亲的极为强烈的不满情绪,但毕竟一日夫妻白日恩,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却是深厚得无人能及的。再加之母亲本就是文盲,除了本能地种地之外,其它的几乎一无所知。因此,长久以来,不管是家庭的主要经济收入,还是家中的重大事务的解决,都是依靠着父亲来完成的。父亲一直就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父亲那宽阔的肩膀,一直都是母亲偎依的坚实依靠。现在,顶梁柱眼看就要倒塌,依靠马上就要消失了。这样的打击,几乎是母亲难以承受的。当时,我真的很难估计母亲心中难受的程度。

    我紧张的看着母亲,心中的担忧很快变成了害怕。因为,我看到母亲一直愣愣地呆立当场。母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真的很怕母亲的精神会崩溃。

    终于,母亲的情绪爆发了出来。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掉了下来。

    母亲的悲伤也感染到了我,但我知道此时的自己实在不宜任性而为。虽然母亲的流泪让我心中多少安定了一些(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流泪也是感情宣泄的一种,这样的宣泄绝对要比将悲伤憋在心中要好得多),但我怕母亲万一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来个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那就糟糕了。因此,我必须得抢在情况不可控制之前出言提醒。

    第121章 悲痛欲绝

    “妈,爸复发的事情,我们一直没让他自己知道。因为,我们怕爸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看了看母亲,见其正极力控制自己日趋增加的哭声,就知道自己的话语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于是接着说道,“妈,你要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否则,万一被爸发现什么不对之处,恐怕就麻烦了。”

    闻言,母亲立即紧张收声。但心中的悲伤之意却是无法即刻消除的,因此依然抽抽噎噎、眼泪不断。

    我见悲痛欲绝的母亲已经啥也做不了了,就赶紧接过母亲的活儿,因为此刻,在中堂床上休息的父亲正等着自己的加餐呢。

    待我将父亲的饮食准备妥当之际,母亲已经不再哭泣,但双眼通红,而且很明显,此时的她还没有从巨大的悲痛中缓过劲儿。

    “妈,爸的事有我呢。你先出去透透气。在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前,千万不要回来。爸可是很聪明人,稍许的破绽就可能会露馅。”我一边替父亲盛汤,一边出言提醒母亲。

    母亲听后,也认为此时的自己模样不太适合让父亲看到。见我说得有理,母亲便神色黯然地离家而去。虽然对母亲有些不放心,但我知道此时,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只能祈祷母亲能够尽快地想通并恢复到正常心态。

    当我手捧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营养汤来到中堂的时候,除了父亲,大家都向我投来征询的眼神。我暗暗比划了一个完成的手势。

    刚才母亲的匆匆离去,身在中堂的众人都已经看到了。于是,大家特别是姐姐就露出了无比担忧的神情。

    汤冷却之后,我即将父亲从床上扶到桌旁坐下。看到父亲开始吃了起来,姐姐就将我拉到一旁,悄悄地询问母亲的情况。

    我简洁明了地告诉姐姐,母亲知道真相之后情绪波动非常明显,正是由于母亲太伤心了,我才让她出去调整调整心情的。我悄悄地跟姐姐说,父亲这边有我。我让姐姐现在就出去找到母亲,并尽可能地开导开导,以免母亲沉溺于悲痛之中而无法自拔。

    不知道母亲到哪里去了,但想来悲伤中的她应该不会走远,姐姐应该能够很快找到;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开导得了母亲,但有姐姐陪伴着,我至少能够少些担心;不知道母亲能不能从巨大的悲痛中走出来,但我想,自今之后,母亲最起码不会再跟父亲斗嘴了;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够彻底放下田里的活计,但我相信,知道真相的她,以后一定会真正将父亲摆在第一位……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但为了父亲,我们只能无奈地选择让母亲提前知道残酷的真相。

    虽然母亲暂时不在家,但好在人多,一切家务皆做得井井有条。更何况,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陪伴在父亲身侧,因此,父亲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我不时地到家门口紧张地四下张望。虽然姐姐已经找母亲去了,但我还是无法遏制心中的担忧。我知道母亲心理的脆弱,因此很怕母亲不能从父亲复发的噩耗中走出来。万一母亲由于极度的悲伤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万死莫辞其疚了。

    今天是星期天,姐姐和我一家都会在傍晚时分赶回市区。如果母亲不能及时地恢复正常,那么到时候,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如果母亲极度悲伤的情绪被父亲看到了,那么异常精明的父亲肯定能够从中发现些什么。

    因此,不管是从父母的角度,还是从我们自身的角度来看,我都希望母亲能够尽快调整过来。

    ……

    在焦急和担忧之中(当着父亲面的时候,我还不得不将自己的情绪强压在心底,并装出如无其事的模样),备受煎熬的我,根本就把握不准真实时间的流逝。似乎过了好久好久。“漫长”的等待中,令我无比期待的身影终于闯进了眼帘。

    我异常紧张地紧紧盯着,身影越来越大,就是眼神再不好,母亲的脸部表情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了起来。我看到,虽然母亲的面色沉重,但那极度悲伤的神情已然消失不见了。我大大舒了一口气。虽然此时的母亲跟得知噩耗之前的她有所不同,但想来,这个并不是十分明显的差别,应该不至于引起父亲的怀疑。以父亲的精明,肯定猜出,母亲一定也会在我们面前数落他的不是。母亲现在的异常,只会让父亲以为自己获得了最终的胜利,赢得了我们对他的绝对支持。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在母亲开始忙活午饭的时候,我借口帮着烧火(在农村,传统的锅灶是需要在灶膛内添柴生火的,否则就没足够的热力炒菜做饭了)跟母亲来到了厨房。

    在我生火添柴之际,母亲率先开口了:“某某(我小名的代称),你爸他就真没办法了?”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其实我又何尝不希望父亲能够好起来呢!“可能性非常小。但,也不是就绝对没有希望。如果我所开的药能够发挥作用的话,那么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考虑到母亲心理的脆弱,我还是给了她一个渺茫的希望。

    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我见母亲一直沉默不语,就接着说道:“很可能,爸没多长时间了。妈,你现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为了爸,你一定要坚强一点,千万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我知道。”母亲声音低沉地回答。

    “最后的时刻,我希望爸能够开开心心的。爸的脾气直,很多时候说的话可能不那么中听。妈,虽然这会让你感到委屈,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能够让让爸。即便爸的话说得再难听,你也别跟他争吵,好吗?”

    “你爸他都这样了,我哪还会跟他争吵?你以为你妈我……”说着,说着,母亲的话中就带上了哭音。

    第122章 越发糟糕

    见情势不对,我赶紧打断母亲的话。“妈,你别这样。你的为人我们还不清楚吗?如果不是爸真把你给责备急了,那么你肯定不会跟爸争辩什么的。只是,妈,你一定要注意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实在悲伤了,躲起来哭上一阵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千万不能让爸瞧出任何破绽。早上,你哭过之后,我就发现你双眼红肿。要不,我也不会提醒你出去走走了。”

    听了我的提醒,母亲赶紧止住即将迸发的眼泪。

    这一次回家的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成。总的来说,母亲所表现出来的坚强要比我们预料中的好得多,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糟糕局面并未出现。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带着忧虑的心情来到市区的。因为,我有些拿不准,如果没有我们从旁劝说,那么母亲是不是还能控制得住自己那浓浓的忧伤之情。

    又一个周末到了,这回,我是带着担忧、急切但又期待的复杂心情赶回家的。看到父亲的时候,我不禁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因为,我能明显地感觉到父亲的精神不如往昔。但在不能放疗化疗和父亲不肯吃中药的情况下,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挽救办法。浓浓的无力感传遍全身。

    有些迫切地找到母亲,看其表情,还算是正常。这让我多少松了一口气。父亲的情况越是不好,我就越是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在身体无法康复的情况下,精神支柱的巨大作用就显得尤为重要。只要父亲觉得还有希望,那么以父亲那坚韧的意志力,怎么着也应该能够支撑好长一段时间。

    看来,上次告之母亲真相是比较明智的。现在的母亲果然全身心地放到了父亲身上,而且对父亲也忍让了许多。只是,现在父亲的胃口似乎开始变得不好了起来,任母亲做得再可口,父亲也吃不出原本的香味了。不知道母亲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我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母亲对父亲的好已经不能持续太长时间了。

    心情变得糟糕了起来,但其实那时更为糟糕的事情还没引起我的注意。刚刚回来的时候,我就听到父亲的咳嗽声了,只是,急于了解母亲状况的我并未注意。时间长了,我终于发现了不对之处。

    “爸,你似乎咳嗽得挺厉害的啊?”我有些担忧地问。

    “是啊,原来就有些咳嗽,只是,这几天好像变得严重了起来。有时候,甚至咳得整晚都睡不着。”

    听了父亲的话,我出现了短暂失神的状态。猛然想起了手术室门口主治医师所说的话。“刚才也有人看到了,肿瘤确实比较大。”“也正是由于肿瘤比较大,我又本着全部清除的原则,因此,手术过程的时间就相对长了点。而且,肿瘤的位置太靠下,紧靠着胃和肺,这些都给手术增添了不少难度。靠近胃和肺的地方,我必须得小心翼翼地分离。可惜,由于肿瘤紧贴着肺部,因此在难以分离的情况下,还是动了刀子,这对病人术后的恢复可能会带来不利的影响。说得简单点,肺部有了裂缝,就跟风箱一样,漏风了,这难免会影响到病人的肺功能。但你们放心,如果出现什么不良状况,那么我们一定会尽己所能地解决,直至病人康复为止。”上次检查的情况表明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胃上,现在父亲咳嗽得厉害了,不会是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了吧?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响。好在当时的我并未完全失却神智。灵台之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紧急时刻提醒着我,自己正在父亲面前,千万不可露出破绽。于是,我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心神,除了短暂的失神之外,我并未流露出其它任何情绪。

    愣神中的我,听到父亲的呼唤,终于从动荡的情绪中回到了现实。

    “某某(我小名的代称),你刚才是怎么了?”父亲用关心中略带疑惑地语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