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觉得这样回答也未尝不可,于是接口道:“好!妈,你就这样跟爸说吧。不过,你最好预先跟医生通通气,以防露馅。”

    “嗯,我知道。不跟你多聊了,我得去看看你爸了。他现在还在挂水呢!”

    我听出了母亲话语中的担忧和急切,于是“哦”了一声,就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是有惊无险了。一直心神不宁的我,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想来,只要母亲跟医生串通好了,一口咬定就没有检查结果,那么父亲也定然毫无办法,而且也不会产生怀疑。以父亲的性格,最多就是说落说落镇上医院的不是。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我的生活相对比较平静。因为,通过每天的电话联系,我知道父亲的情况相对来说比较平稳,并未出现什么显著的变化。

    第130章 拖字诀

    又过了一个年。只是,今年与往年相比,全没了喜气。少了父亲的春节,让人颇感冷寂甚至萧条。

    首先跟各位关心我的书友们道个歉:“不好意思,断更了!”这其实是相当无奈的事情,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逢年过节都得赶往老家。当然,今年还多了祭拜父亲这一项。父亲不在了,很多事情都得由我来忙活。由于“忙”,所以没能抽出空来写作。当然,即便是能够“写”,在老家没有网络的情况下,也无法“更新”。虽然有难以克服的客观因素存在,但我还是想对热心的书友们说声“抱歉”。

    在新年之前,我写得相对来说比较慢。这种“慢”可不仅仅体现在字数上。我给自己定了个硬性目标,每天至少写两千字。为什么不定得更多些呢?那是因为我还有正常的工作以及家庭的繁琐要处理。太多了,就会影响到日常工作和生活。我只不过是一个“业余写手”。因此,还请各位不要对我期望太高。当然,我这里所说的“慢”,更主要的是体现在情节上。为了纪念父亲,我基本上事无巨细皆不放过。我想给自己的亲朋好友,最主要的是给自己留下一份最最珍贵的回忆。时间会冲淡一切。我希望,当自己对父亲一生中最后的那段开始逐渐淡忘的时候,还能从现在所码文字之中想起曾经父亲身上所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从感情上来说,我真的很难接受父亲已经过世的残酷现实。因此,我在写的时候,就一直在“拖”。我一直竭尽所能地“拖”着父亲。在我的意识中,似乎只要不写到父亲闭上双目,那么父亲就一直存在着。虽然这只是我精神世界中的存在,但我就是狠不下心来。

    新年的第一更,我依然情不自禁地使上了“拖”字诀。也许,你们会感到无比的厌烦。但,为了父亲,我哪顾得了这许多。

    其实,我心中无比清楚,自己所能“拖”的就只能是悲伤的情绪。我再怎么“拖”,也已经无法扭转父亲已然过世的局面。也正是因为“残酷”,我才难以接受,我才想方设法地回避现实。

    前天,也就是正月初五,我们给父亲上了坟。按照我们这的风俗,刚过世的,在第二年的正月是要上“新坟”的。至于原因,我不是十分清楚。在我想来,应该是过世之人在另外一个世界也需要新气象(新年新气象)吧。

    这一天,我们一早就起床了。据说“上新坟”,不仅需要化冥币,还得准备六样不同的菜肴。从时间上来说,“上新坟”也是有讲究的,一定得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因此对这些方面的道道儿就不怎么上心。但此刻轮到父亲了,我居然非常难得地相信了起来。我知道,人过世之后,肯定没有所谓的另外一个世界。然而,那时,我竟然怀着一个与自己的信仰完全背离的强烈愿望。我希望,父亲能够去到另外一个美好的世界,能够在我们“上新坟”的时候收到冥币,能够在我们“上新坟”的时候品尝到他生平最最喜欢的食物。因此,这一天是我整个春节假期中唯一地催促饭菜的一次。在我的催促之下,除了孩子之外,其他人都忙活了开来。老婆使用煤气灶,我自己则忙着烧火(农村的灶台可是需要在灶膛内生火的,否则就没有足够的热力做饭),而母亲就在灶台上忙活……

    至于冥币,在之前早就准备好了。有一部分是母亲折的。母亲是怎么折的,我并不清楚。还有一部分是我和老婆折的。老婆折的方法,是将两张对放一处,然后围着按着的一手的大拇指绕一圈,最后一拉,就成了一元宝状。那是跟一老和尚学的。据那老和尚说,学到熟练处,一天可以折上万份。我这个人动手能力有些差,因此没能学会。不管能不能折上万份,反正老婆折叠的速度要比我快得多了。我使用的是相对繁琐一点的方法。就是对折再对折,然后将开口的其中一边小幅度折起,最后往上翻起,也就成了一个小型元宝。慢是慢了点,但好处是,一张就可以折出一元宝。

    在一切即将准备妥当之际,我就将家中的小推车推出。先将小台子放上去,然后是小凳子。来到厨房,我将热气腾腾(据说供奉先祖之时,饭菜是需要热气的。看到往上蒸腾的热气,也就说明先祖们在开始享用后辈们的供奉了。纯属民间流言,请不要当真。)的饭菜有序放置于篮子之内,拿上筷子,就将之提到小推车上。

    我推着小车跟在拿着大铁锹和小铁锹的舅舅身后。这一天,我的几个舅舅也来到了我家。其中,二舅一直呆在家里,从未外出打过工。虽然二舅一生未娶,但热心助人的他对于农村的各种习俗是相当熟悉的。有二舅在,我心中多少能踏实一些。要不,真到“上坟”之际,很多细节我未必能弄得清楚。

    几个舅舅和姐姐在路过的小店买上化给父亲的物品(据说,这些东西不能带到家里,买了之后就得直接到坟上用火化去。可能是怕不吉利吧。),就继续往田中而去。

    昨天晚上下了小雨,今天,虽然雨停了,但田里依然是湿漉漉地一片。当我们循着缝隙、踏过小麦地、来到父亲坟头的时候,裤腿和鞋子全都无一例外地湿了。

    推着小车的我,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一不小心,篮子中的饭菜可能就会洒落。泥泞的小路,湿度很大的松软的田地,无不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阻碍。此时此刻,田里的坟已经不仅仅是坟,还是父亲的英灵所在。见到坟头,就相当于见到了父亲。因此,一路上,怀着强烈思念的我全身仿佛充满了无比的力量。在无人帮助地情况下,我居然奇迹般地将车一气呵成地推到了目的地。

    第131章 延续悲伤

    来到坟前,放下小推车,端出小台子,然后将六碗父亲最爱吃的菜肴整齐摆上。正中间,自然放着盛着米饭的碗。把筷子插入饭碗之后,也就意味着供奉正式开始了。

    不待我闲下来,在母亲的指拨下,我开始用大铁锹整理起父亲的坟头来。此时此刻,一种难以抑制的悲痛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心头。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苏轼那沉痛凄迷的词曲是对在场众人情绪的最最贴切的写照。虽然此词乃是苏轼对亡妻所作,但其对生命中最最重要之人过世后的深深哀痛和思念,却是跟当时我的心境毫无二致的。

    悲痛中的我的行为完全是下意识的。当我停下铁锹的时候,二舅已经从河边回来了。二舅用小铁锹在河边挖来了一上大下小的四棱柱泥块。看到我的整理成果,很明显,二舅是相当不满意的。因此,从我手中接过大铁锹,重新将父亲的坟头整理了一遍。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必须要达到“翻新”的效果。所谓“翻新”,就是要将坟上的每一寸土壤都要翻上一翻,这样看上去,整个坟头就恍若换上了新装一般。

    翻新完毕,二舅就将父亲坟上的原有“坟帽”(上大下小的四棱柱堆放到整个坟头的最上面,就仿佛人所戴的帽子那般,因此称为“坟帽”)撇开,将预先剪好的红绿纸张放到坟头最上方,最后用刚刚挖来的四棱柱泥块压到上面。至此,上新坟的所以先前准备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接下来,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跪拜、化冥币以及燃放鞭炮。我最先对着父亲的墓碑磕了个头,然后就点燃了堆放在一处的各类祭奠物品。在我刚刚点着的时候,母亲突然伏在父亲的墓碑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红绿纸、翻新、燃放鞭炮……以上种种似乎都是想将“上新坟”办成一件喜事。因此,悲极而哭的母亲就与此时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了起来。于是,磕过头的老婆赶紧将放声大哭的母亲边劝边拉地弄回了家去。

    在母亲的哭声催动下,我心中的悲伤犹如被点着火线的爆竹,立即就到了爆发的边缘。凭借着无比的坚毅,我总算是忍住了即将决堤的眼泪。回首而视,恰巧看到了姐姐通红的双眼。

    待各类祭奠物品燃烧完全之后,我再次磕了一个头。一边心中默念“爸,收碗了”,一边将饭菜再次放到篮子之内。在我将小台子放到推车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带来的小凳子居然没放下来。难怪当时我会隐隐感觉有些头痛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迷信。只是,每每涉及父亲之事的时候,自己坚守多年的世界观似乎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按照农村老人们的说法,如果被过世之人说上两句的话(这被称之为“撞鬼”),那么就会感到头痛欲裂。这个时候,你就得用几只筷子合在一处放到盛水的碗中,然后一边用手沾水从上而下的淋,一边嘴中默念着已经过世的先人名字。倘若念到某某的时候,沾水的筷子恰巧粘合于一处而站立于碗中,那就说明你就是被他(她)念叨了两句。这时候,只要诚心诚意地化些冥币给这位先祖以示赔罪,那么头痛的感觉就会立即消失。这一行为,被当地称之为“站碗”。这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才看到过的奇特现象。现在的人几乎没人再信了。曾经有人试过在没头痛的情况下“站碗”,随便念着不同的名字,有些甚至是依然活着的,也会出现筷子站立的情况。

    我当然没试过“站碗”,即便是试过了,也不会相信这就是真的。只是,当时,在意识到自己于祭拜过程中有所疏漏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将之与父亲联系到了一起。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也许就是因为对父亲的强烈思念所致吧。

    父亲生前非常爱喝酒,但在祭拜的时候我却忘了给他备上一碗;父亲生前脾气急躁,如果吃饭的时候,不给其备上座位的话,那么他肯定会忍不住说上两句……以我对父亲的了解,如果父亲真有灵魂存在的话,那么我这样的失误,肯定会被父亲没好气地说上几句,但那绝不会是责备。因为父亲对自己的后辈子嗣一向是比较宠溺的。

    “上新坟”其实就是对过世先辈进行祭奠的一种特殊方式。在对父亲祭奠的整个过程中,我的心完全被“对父亲的思念”所牵动。浓浓的悲伤,深深的思念……无不让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痛。正是由于心痛,我才能觉察出父亲曾经存留过的痕迹。

    刚刚过去的那一年,我们单位就有好些人过世了。其中甚至包括最最年轻的女科级干部。但,时过境迁,现在这些过世的人们已经几乎完全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我不知道他们的亲人现在还能有几个能够时常想起他们。我有这样的担忧,担忧父亲会从自己的心里深处渐渐淡化……对于“视父为天”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无比恐惧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个正常人,肯定就不会喜欢“心痛”。我是个正常人,当然也不喜欢。但与“淡忘父亲”的恐惧相比,这样的痛无疑就会显得亲切。两害相权取其轻。因此,我才会久施“拖字诀”。

    我久久拖着,我天天写着。在“拖”和“写”之间,对父亲的深深思念所引发的浓浓悲伤就被我故意地一直延续了下来。只有每天的“心痛”,我才会觉得充实;只有每天的“心痛”,才会不断激发自己对父亲的思念;只有每天的“心痛”,才会牢固我对父亲的记忆……为了“留住”父亲,当然只是精神层面上的,我不惜“心痛”;为了“留住”父亲,我甚至开始喜欢“心痛”。来吧!让“心痛”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132章 转变

    春节小插曲就此结束,咱们言归正传,将话题再次调整到正被病魔折磨的父亲身上。

    (接129检查结果)又是一个周末,我们依照惯例回到了老家。首先关心的就是父亲的检查结果。寻找个单独与母亲相处的时机,然后问道:“妈,检查结果拿到了没有?”

    “没有,我问了好几次,但他们每次都回答我说没有。”母亲很是无奈地说。

    闻言,虽然心中不禁对镇上医院微感失望,但如此一来,父亲肯定就不会看到检查结果了。由于母亲所说的全是真的,所以我也就不用担心母亲会因此而露出破绽。这未必就是什么坏事。想到这里,我一直吊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那你有没有查问查问医生,现在爸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医生说了,你爸咳嗽得这么厉害,应该是扩散到了肺部。”母亲表情沉痛地回道,“不过,他又说,由于他们那里的设备相对差些,因此拍下的结果不是十分清楚。想要确实是不是真的扩散到了肺部,那最好到市人民医院去检查一下。”

    闻言,我心中不觉一沉,但随即就被怒火所代替。这什么医生?也忒不负责任了吧!如果要到市人民医院,那么我们又何苦到你这边来呢?我知道,这位医生模棱两可的答复,所暴露出的完全是一副无耻推卸责任的丑恶嘴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和怒意,然后接着问:“妈,医生有没有说爸老是背疼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说,应该是癌细胞扩散到脊椎的缘故。”母亲淡淡地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