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闻言,装作很委屈地说道:“好吧,看在这位师傅的面子上,五百五就五百五吧。”

    于是,这车资就在那两人的“协助”之下“好不容易”谈成了。那时,因为这两人预先给了我一个底价并帮着压价了五十元,所以心中对那两人的看法就大为改观了起来。看来,这两人也并非那么唯利是图啊!

    不过,在父亲的后事皆处理完毕之后,冷静下来回头思考,我就觉察出了其中的问题。这五百五的车资,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举个例子,如果我平时打车回老家的话,那么一般人家会要六十元。如果是在春运期间,那么一般会涨到一百元,最多不会超过一百二。也就是,那老头在平常时候的要价就已经超过了春节期间的五倍,超过了平时价格的七倍。这绝对是暴利得不能再暴利了。

    如此之高的车价,为什么会让我对原本大为反感的赚死人钱的那两人的态度大为改观了呢?这其实就是他们这个特殊行业所掌握的诀窍了。从服装上来看,这两人应该是专门在医院中负责蹲点的。你千万别以为,赚死人钱的就是他们两人。其实,他们只是一整套班子中眼线罢了。用专业术语来说,他们可是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这两人一旦发现医院中有人病逝,他们就会第一时间赶过去。他们穿的是医院保安的服装,吃他们这行饭的,自然首先得跟医院打好关系。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花点钱,弄两套医院保安的服装自然容易。又或者,他们本身就兼职医院保安。凭借这服装的保护,就能够让逝者家属对他们的警惕之心将至最低点。

    来到现场之后,第一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够做主的逝者家属。这一步非常重要,千万不能弄错对象,否则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然后,就是好意提醒能够做主的家属,千万别只顾着伤心,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处理呢!正常情况,在没有防备之心的前提下,被悲伤充斥的正六神无主的逝者家属会本能地向他们求助。于是,他们就顺理成章地说要趁热净身并为死者换上寿衣。

    在他们的“好言”提醒之下,逝者家属自然会急于在亲人僵硬之前为其换上寿衣,但由于刚刚过世,一众亲人都沉浸在无限悲伤之中,这个时候,又有谁会有心情去净身和换寿衣呢?因此,他们只要稍许暗示,一般的逝者家属就会同意让有经验的他们来帮忙。于是,板上钉钉的第一笔大生意就来了。其实,虽然大多数人感觉晦气,但如果与高额的回报相比,他们也就认为无所谓了。

    一边擦拭,他们会一边有意无意地询问家属有没有置办寿衣。这绝对是步步为营的好计。已经在擦拭了,那么购置寿衣就显得迫在眉睫了起来。在医院,很多情况之下,病人的过世都是出人意料的,又有多少人会提前准备寿衣呢?因此,在时间紧迫之时,绝大部分人会同意让他们帮忙置办。于是,第二笔生意就上门了。

    第一笔生意赚头最大,擦洗加换衣,前前后后绝对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但收入却高达两百元;第二笔生意的回报虽然小了些,但他们只需要拨打个电话,人家在将寿衣送来之后,他们即可从中得到不少的提成,这钱可谓赚得轻松惬意。

    他们赚钱的门道并未就此而结束。到这里的时候,只要稍许精明一点的人,就会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了。于是,逝者家属渐渐地就会对他们产生一定的警惕之心。因此,接下,他们说话就要谨慎得多。但他们知道,一般情况下,病人突然过世后,家属都会苦恼于运送逝者回归故土的车辆问题。于是,在他们信誓旦旦地强调只是想帮忙,并且价格方面的问题有家属自己面谈之后,家属们的警惕之意就会再次放松。

    当然,只要家属稍许留个心眼,也就能发现问题所在,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想帮忙的话,那么也就没有必要一直等在这边了不走了。可是,亲人的突然病逝,换谁心里能好受?在那种被悲伤充斥的情况下,又有几人能够保持头脑清醒?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他们会有意地给家属一个底价。表面来看,似乎是想帮家属做到心中有数。其实,无形之中,家属已经落入到他们精心布局的圈套。有了这个底价,家属其实就有了一个心理准备。这样,他们的同伙过来之后,提出更高的运输价格的时候,家属才会更容易接受他们之前所说之底价。再在他们装好人从中斡旋的情况之下,这运输的高价往往还能往上提上那么一点。

    如果没有事前底价作为铺垫,那么绝大部分家属一般都会难以接受如此高昂的运输价格的。正是由于他们故作好人,才能让这笔高额利润的生意更容易谈成。最最可悲的是,绝大部分家属还会真将这两个家伙当做好人。这社会,一不经意之间,你被人卖了,说不定还帮着数钱呢!当然,事成之后,他们就可以从同伙手中拿到相当不菲的提成。

    因此,正常情况之下,在他们有效运转之下,每碰到一个病人过世,他们这个产业链一般一次性就能获得上千元的收入。

    第199章 一种解脱

    在知道父亲过世之后,老婆和姐姐即刻着手安排孩子的事情。毕竟,自己的爷爷、自己的外公过世,孩子们也是要回老家去的。先是让孩子们抓紧时间做作业。我原打算让堂哥开车过来接他们回去的。但,堂哥说他得先将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才有空,让孩子们最好先等上一段时间。

    在人家的精心布局之下,我们将高额车资谈妥之后,人家也就立刻行动了起来。作为眼线的那两人找来推车,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我们将父亲搬到推车之上,然后将整理好的一切物事大包小包地带上。母亲、姐夫和我怀着别样的心情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将父亲推到车上之后,母亲和姐夫就坐到了前面,而我则执意留在了父亲身边。也许,有人会问:“你怕不怕?”

    “不怕!”我听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当然,不是因为我胆大,而是因为躺在我身边的是自己的父亲。那是与我关系最亲的亲人,血浓于水,不管父亲变成何种模样,我对他所拥有的就只是浓浓的亲情。已经天人永隔,面对着父亲,我心中可谓五味杂陈,有难以置信,有深深地思念,也有浓浓的悲伤,但就唯独没有恐惧。

    我曾经看到过这样的研究结果,据说人死亡之后,意识并不会立即消失。从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开始,就只能被动地感受外界的东西。也就是说,在一定的时间之内,你说的话,死者可能还可以听到,只是,他(她)已经无法跟你沟通交流罢了。我只想在父亲的意识未完全消散之前,再静静地陪他最后一程。

    车厢内一片寂静,借着婆娑的灯光(路灯发出的光亮),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详着父亲。在父亲断气的那一刻,他那如同离水的鱼儿般张开的嘴巴就已经慢慢地闭合了。此时的父亲,看上去非常安详,就如同静静地睡着了一般。

    回想起父亲自手术以来的这段生活,如此安详的神情好像就从未出现过。那么恐怖地两道刀疤,一直困扰着父亲。手术之后,父亲一直在与刀疤处所传来的疼痛抗争着。父亲是顽强的,在住院期间,我就从没看到过有谁能够如同父亲那般强忍着身上不断传来的剧痛而绝不“哼哼”哪怕一声。

    在住院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之内,对父亲顽强意志表示佩服的,可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亲人们。只要与父亲接触过的,就没有谁不对父亲的顽强意志赞不绝口。众人的夸赞,虽然给父亲带来了精神上的愉悦,但父亲身体上的疼痛却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减弱。我知道,那时的父亲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那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父亲意志的坚强,是没人会怀疑的。但父亲之所以能够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希望。那时候的父亲,认为食道癌手术只不过是个小手术,以现在科技的发达程度,这个小手术几乎十有八九会成功。在父亲看来,只要自己能够熬过那最最痛苦的时刻,随着自己身体的渐渐康复,那钻心的剧痛势必会不断减弱。

    只是,父亲不知道的是,食道癌手术可不是小手术,而且失败的几率要远大于成功。况且,成功的绝大部分还都是早期的,是肿瘤相对较小的那些人。当然,我们也是在父亲手术之后,才渐渐知道这些的。父亲的食道癌已经到了中晚期,而且肿瘤非常大。正是由于有成功的可能,我才会决定让父亲手术的。毕竟如果手术的话,那么还有一丝希望;反之,如果不手术的话,那么父亲死亡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为了父亲,那时,我不得不选择赌一把。

    可惜,最终结果证明,我这个从不参与赌博的人赌输了。为了不给父亲造成心理负担,我们有很多东西都瞒着他。父亲不知道的是,在自己期盼着刀疤传来的疼痛会渐趋减弱的时候,他已经被初步查出食道癌复发了。也就是说,父亲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摆脱疼痛折磨的希望。

    原本期望中会不断减轻的疼痛,却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的疼痛了起来,这样的结果对父亲心理承受的冲击的程度根本就不是我所能想象的。但,即便是这样,父亲依然在一声不吭地顽强忍受着。

    本来,我们是打算为父亲弄些麻药以减轻父亲后期疼痛的。但,考虑到麻药的出现很可能会给父亲的心理造成强烈的冲击,因此我们决定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让父亲看到麻药的字样。但,谁会想到,父亲会走得如此仓促呢?居然一点也没出现过卧床不起的迹象。就是最后一次小便,父亲也是坚持自己到卫生间去解决的。所以,自始至终,父亲就只偶尔吃了几粒止疼片。

    有人说,到最后,如果没有麻药,那么癌症病人会疼得满地打滚。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清楚,没用麻药的父亲,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想到这里,对于父亲那坚忍不拔的意志力,我再次情不自禁地生出敬佩之情。

    癌症复发之后,癌细胞就在不断地扩散。慢慢地,除了刀疤之外,其它地方也变得疼痛了起来。其中,最最明显的就是脊椎。据镇上医院的医生所说,那是因为癌细胞扩散到脊椎所致。因此,后期,父亲只要坐的时间稍许长一些,就会大呼“腰疼”!

    刀疤越来越疼了,“腰”也越来越疼,到最后几乎演变到全身各处无处不疼。但,即便是这样,父亲也只不过就“哼哼”两句。直到最后那几天,我们才听到了父亲的“哼哼”声。虽然“哼哼”得很轻微,但在我们听到之时,父亲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其实,我最讨厌别人哼哼的,只是,现在我身上实在疼得厉害,非得‘哼哼’两句才感觉舒服一点!”

    听到父亲的解释之后,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从父亲前后矛盾的解释中,我知道父亲身上的疼痛已经快要超过他所能忍受的极限了。自手术以来,父亲就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痛苦之中。

    我再次看了看父亲脸上的安详。也许,这对父亲来说算是一种解脱吧。毕竟,只有这样,父亲才能真正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第200章 天崩泪流

    正在我沉浸于对父亲的回忆中时,手机突然响了。看了下来电显示,是堂哥。我接起电话:“喂……”

    “某某(我小名的代称),你们什么时候能到家?”

    “现在,车已经出了市区,估计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了。”我声音低沉地回道。

    “哦……放心,家里的一切基本已经都准备好了……”

    “谢谢!”我情不自禁地说道。这次,如果不是堂哥帮着打理,那么仓促之间,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自父亲手术至今,堂哥已经给了我们太多太多的帮助。我这一声“谢谢”确实是有感而发,乃肺腑之言。

    堂哥稍许愣了一下,然后就不以为然地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现在,好没好去接他们(姐姐、老婆和孩子们)呢?”

    “哥,不用了。某某(老婆名字的代称)说,你在家里有很多事要忙,所以他们会自己打车回去。”

    “好,如果打不到车的话,那么让她打电话给我。”

    我知道堂哥的意思,如果实在没车,那么他会立即开车到市区去接。虽然没有再次说声“谢谢”,但心中温馨的感觉却更为明显了。“嗯,我会跟她说的。”

    堂哥的电话,让我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此时,我才意识到,由于不断忙碌,所以还有一些亲戚尚未能通知到。记得,当时我先是拨了个电话给举家迁徙到外地的二姑姑家。作为至亲,在收到这样的噩耗之后,自然非常悲伤。正是由于自己的悲伤,他们才会想到安慰我一两句。只是,他们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却反而勾起了我心中一直被压抑着的无限悲痛。

    自父亲咽气后,我就一直不断思考并处理着自己必须得面对的问题。思想和行为上的高度忙碌,很大程度上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加上,父亲看上去确实非常安详,就像睡着了似的。从感情上来说,我根本就不愿相信父亲的离去。因此,一直到二姑姑们开始劝慰,我其实都没有真正意识到父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静静地坐在父亲身边,就仿佛是在陪伴着进入梦乡的亲人。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意识到,父亲已经永远地沉沦于梦乡之中,父亲已经永远不会醒来,父亲已经永远不会再亲切地看着我们,父亲已经永远不会再跟我们说话,永远,永远……

    我终于从自欺中醒来。一股难以遏制的悲伤涌上心头,顿时泪如泉涌。作为一个男人,我自不会如同母亲那般嚎啕大哭。继承了父亲性格之中的“硬”气,我几乎从不流泪,因此,在看悲情电视剧的时候,老婆经常会叱我是“铁石心肠”。我真是“铁石心肠”吗?不,绝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父亲的辞世,触及了我心底深处最最柔弱的那一点,于是,我情不自禁地、破天荒地无声“哭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