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都将自己写作的事情很好地隐瞒着。我这样做是有自己的打算的,我准备将自己写作的些许成果当做父亲的一剂强心针。我都已经将说辞想好了。“爸,我现在在写小说,而且已经发表到网上去了。我的小说,通过百度搜索就可以直接搜到。百度搜索是个什么概念呢(父亲不会上网,因此我必须得解释一下)?那可是世界性的。也就是说,在全球各地,只要能够上网,就都可以通过百度搜索引擎搜索到我的小说。”

    这样的说辞,绝对有偷换概念之嫌。但,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听了之后,一定会以为我成了全世界闻名的作家。由于对我的殷切希望,父亲一定会因此而兴奋、自豪。在这样强大的精神刺激下,父亲一定会多撑过两三天。只要父亲能够多坚持两天,我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偷换概念的卑劣。只是,我的说辞竟然没能用得上。父亲直至过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我写作的事情。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禁充满了悔意。

    没能尽到赡养义务的懊恼,对于父亲坚强意志的敬佩,未能及时振奋父亲精神的悔恨……种种情绪不断交替出现,不断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越想心情越复杂,心情越复杂,自己也就越是睡不着。

    第207章 因为关心所以后悔

    模糊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刚刚得知父亲患食道癌的那一刻。陡闻噩耗的姐姐和我,是坚定决心要带父亲前往南京治疗的。但,后来,因为父亲出于替我们省钱的考虑而不肯前往南京,我的决心就开始动摇了起来。我开始觉得,先让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看看情况,也没什么不好。在我看来,如果父亲的病情确实严重到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无法治疗的话,那么他们自然会回绝我们,到时候我们再去南京也不迟。只是,我完全高估了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的职业道德。我怎能想到,他们会在把握性不大的情况之下就悍然决定手术呢?

    父亲的肿瘤那么大,我当时就应该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但,我的警惕性依然不够。在父亲坚决不肯去南京的前提下,我的态度就变得犹豫了起来。用事后姐姐的话来说,倘若当时我们就坚持一定要去南京医治的话,其实父亲也将毫无办法。可是,我当时却不够坚决。我只是打电话向老婆的堂哥咨询市人民医院食道癌手术的情况,老婆的堂哥说我们这里是食道癌的高发区,因此这方面的手术应该会相对来说比较成熟。后来,我才知道,老婆堂哥所谓的成熟,只是相对于大城市来说比较落后的治疗方法的成熟。那种对身体伤害较大的手术方法,在大城市的大医院已经基本被淘汰掉了。

    后来,父亲说双腿有浮肿的现象,这再次让我变得紧张了起来。为此,我又特地打电话给老婆的堂哥。老婆的堂哥说,这应该是父亲身体内蛋白过低引起的。在我的追问下,我知道蛋白低是由于癌细胞导致的,蛋白过低就表明父亲的癌症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了。我很后悔,自己在了解了这样的情况之后,没有再次坚持前往南京。

    想着,想着,我心中已经满是后悔。我后悔自己当时不够果决,我后悔当时自己考虑的东西太多。我竟然会因为父亲不肯去南京以及姐夫、姐姐的没空,而就放弃了原本坚定的带父亲前往南京医治的打算。为了父亲,那时我应该果断地排除万难。现在想来,只要父亲能够康复,我认为,当时自己就是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前瞻后顾的我,最终还是决定在市人民医院动手术。在决定签字的前一刻,我也是在为父亲考虑的。毕竟,动手术还有一线生机,如果,选择保守治疗的话,那么父亲的过世也只是早晚的事情。而且,那时,医生也说了,虽然从右侧动手术费用高点,但成功率会在百分之九十左右。为了父亲,我当然不会考虑金钱的问题,只要安全一点,费用高点就高点吧。在我看来,百分之九十的成功可能,完全值得赌一把。

    我很后悔当时自己决定的时候,没什么防人之心。我没有慎重考虑考虑这个医生话语的可信性问题。在我对市人民医院的医生医德普遍有怀疑的前提下,我居然就那么选择相信了那个医生的话。我很后悔,当时自己没有保持足够的冷静,没有仔细推敲医生的每一句话,没有弄清楚医生关键话语的真正意思。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我才意识到那个医生有故意误导我签字之嫌。他所说的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应该仅仅是指这次手术的。说得简单点,就是父亲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从手术台生还。他这里的成功,只是指单纯地拿出肿瘤。至于手术之后,会不会复发,我估计那个医生就连一层的把握都没有。对于这些医生来说,每多一次手术,自己也就多了一份收入。至于手术对患者来说,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就不在他所考虑的行列了。手术有风险,而且家属是自愿签字的,别说将来复发了,就算是真死在手术台上了,他也完全能够推脱责任。只有真正经历了,才能深切体会到人民医院医生的医德之差。

    我暗暗责怪医生的误导,但更多的却是后悔。后悔当时自己没有将这“百分之九十的成功可能性”的真正意思给问清楚。后悔自己失去了最后一次带父亲前往南京医治的宝贵机会。

    事实证明,当时替父亲手术的决策是完全错误的。父亲的食道肿瘤本就非常大,而且出现了双腿浮肿的迹象,这些都足以表明父亲的食道癌已经到了晚期。那时,手术后癌细胞转移的风险是无比巨大的。况且,父亲的食道肿瘤是竖着长得,肿瘤的下端已经跟人体最重要器官肺、胃和心脏极为靠近了,甚至是紧贴在一起的。手术后,那位医生曾经说过,由于食道肿瘤紧贴着肺,所以为了将看得到的肿瘤完全清理掉,才不得不将父亲的肺叶剪开。紧挨着肿瘤,手术之后,不转移到这些重要器官才怪。

    后来复查的时候,果然,肿瘤最先转移到的就是胃。在之后,父亲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估计就是因为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在最后的输血抢救过程中,父亲就是因为肺部大出血而导致窒息身亡的。

    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签字?为什么会选择替父亲手术?如果不手术的话,那么最起码父亲就不用忍受如此之多的痛苦;如果保守治疗的话,那么说不定父亲还能多坚持好几个月。不需如此痛苦,还可能多陪伴我们一段时间……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不选择保守治疗呢?后悔,我真的好后悔啊!

    后来,村上一位好心之人在听到我说“后悔没替父亲保守治疗”的时候,就反问我:“如果真的保守治疗了,那么你能保证自己不后悔吗?”

    这人相当聪明,并没有多费唇舌地做无用劝说,而是来了个一针见血地反问。

    是啊!如果真的保守治疗了,那么我会不会后悔呢?我当时就陷入到了沉思之中。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肯定还会后悔!那时,我会想,如果我选择替父亲手术的话,那么也许现在父亲就已经完全康复了。也就是说,无论当时我如何选择,最终我都一定会后悔。

    父亲是这个世界上与我关系最亲的亲人,因为对亲人的关心,最后只要父亲没有康复,那么无论如何选择,我总归会后悔。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关心,所以后悔”。

    第208章 为父送饭

    虽然过了凌晨零点才开始睡觉的,但我却感觉,那一晚似乎特别的漫长。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过,一早我就在外面的嘈杂之音中起床了。我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颅,极力让自己恢复几分清明。因为,我知道,今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

    在现代文明的强力冲击下,传统习俗正面临着失传的危险。因此,早早的,我们家族跟我平辈的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就过来了。老人毕竟度过了漫长岁月,见识自不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可比的,特别是对古老相传的风俗习惯的了解,更是如此。我们这里的白事,规矩甚多,一个不好,就会遭致他人诟病。因为,我们这里有一俗语叫“死者为大”,生老病死乃客观规律使然,无人能够避免,所以自古以来,人们都非常重视后事的处理。如果不按规矩办事,那么就会被视为对死者的大不敬,这是最最让人忌讳的事情。与日趋西式化的婚事相比,我们这里的后事的变化就显得微乎其微了。很多故老相传的固定格式在白事上都得以顽强的保持了下来。只是,现在的年轻人,从小受无神论思想熏陶,对那些看似迷信的程式已经越来越不屑一顾,否则有关白事方面的传统习俗也就绝不至于陷入即将消失的险境了。

    待我洗漱完毕,八十多岁的老人方才过来找我。

    “哥……”出于对老人的尊重,我先跟他打了个招呼,并发了根香烟给他。

    “你知道,今天你最先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吗?”老人微笑着问。

    由于心情的关系,我怎么也无法挤出哪怕一丝笑容。但,我还是非常恭敬地说道:“我不知道。还请您老指教。”

    “你要记好了,从现在开始,自落葬之前,每次早上和中午,一定要在自己吃饭之前先给你爸送饭。”老人神色郑重地说。

    从老人的表情,我就能看出,这应该是白事风俗中的重中之重。“哥,我会的!”我态度坚决地回了一句之后,然后就有些疑惑地问,“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送?也不知道该送到什么地方去?”

    “没事,诸事有我呢!”老人好心地安慰我一句后,就让我跟着他。

    我知道,老人是要开始指点我该如何具体操作了。我来不及道谢,就跟了上去。

    老人先让我到锅里去盛上一碗热粥。给故去之人吃饭,讲究的就是要趁热。据说,在供饭之际,不断蒸腾的热气,就表明故去的亲人正在享用美食。

    热粥端来之后,老人即让我披麻戴孝,然后拿上哭丧棒。哭丧棒乃长辈发丧之时,孝子手中所扶之“孝杖”。长辈夫妇之中,过世一人,执一根,若都过世,则需执两根。当然,我就只需拿着一根。所谓“哭丧棒”,顾名思义,即是为哭丧所用。自己最最亲近之人离世,自是悲痛欲绝,“哭丧棒”则是在悲痛难支之时支撑身体所用。现在,“哭丧棒”很大程度上仅仅是悲痛难支的一种象征。哭丧棒,乃是用青竹竿所做。截取青竹的一段,在上端用黄纸缠住,然后再用青线绑住,以防止黄纸的脱落。至于为什么一定要选用青竹,为什么要用黄纸缠上,为什么一定要用青线?这些,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老人不仅早早的就将哭丧棒准备好了,同时还将父亲所用的筷子也准备好了。过世之人所用的筷子,要求很简单,就是两根的长度一定要完全相同。然后,也是在筷子的上半截缠上黄纸,再用青线绑好。

    老人让我将热气腾腾的粥放到篮子中,然后将筷子整齐地摆好。至此,一切先序准备工作就全部完全了。所以,接下来,老人就让我将热粥送到离我家不远的村里土地庙上去。

    一直以来,土地庙都被视为封建迷信。因此土地庙已经前前后后被拆了好多次。但,现在土地庙又非常顽强的重现并越来越红火地生存了下来。据我所知,现在我们这里几乎每个村都修建了土地庙。而且,每个村的土地庙的香火都在呈现着越来越鼎盛的局势。这也许就是地方政府的悲哀了。在普通老百姓眼中,相信那些只知吃喝的地方干部,倒不如相信虚如缥缈的土地。

    我们这里的人们,还固守着土葬的习俗。所谓入土为安,入土之后,自然得蒙一方土地的照拂了。因此,老人才会让我将父亲的饭给送到土地庙去。

    当然,老人提点我的可不仅是目的地,还有一路之上所要注意的事项。第一,在整个过程之中,我必须得将哭丧棒拖于身后。为什么要拖在身后?我除了知道是摆出悲痛难支这一点之外,就不知道是不是有其它什么原因了。第二,老人提醒我,在送饭过程中,切记不能与人说话。为什么不能说话?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其实,每个习俗,都必然有其典故,有其原因。只是,现在,即便是老人,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了。第三,到了土地庙之后,将碗筷放于土地神像之前,然后点香,最后跪拜。当然,香是三支。所谓“佛前三炷香”。一般在神佛之前,都是三支香的。最后,在仪式成了之后,还不能忘了将粥倒出一部分,撒于土地庙旁。我弄不清这到底算是上供于土地,还是分享于前来寻求庇护的其它孤魂野鬼。

    在牢牢地记清这四点之后,我就一手提篮,一手拖着哭丧棒,慢慢地往土地庙而去。果然如老人所说,在路上会碰到主动搭茬的村里人。

    “某某(我小名的代称),难道,你爸已经过世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你这是往哪送饭呢?”

    “你怎么不理人?”

    ……

    此时,我谨记老人的教诲。“这时候(碰到有人主动搭话的时候),你千万不能因为别人责备你眼光高而忍耐不住。这可是涉及到我们家族几代兴盛与否的大事(据说,如果说话了,那么就会穷一辈子)。我想,事后,那人向别人了解了情况之后,一定会对你的行为表示理解的。”我毫不理睬,我不管那人是不是因此而生气,我只是埋首默默地往前走着。

    第209章 愚昧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