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信没人献花之后,工作人员才将老人推入追忆堂内室之中。我估摸着,紧接着就是火化事宜了。只是,那些想跟着进入的家属们都被工作人员拒之门外。

    也就在这个时候,姨哥凑了上去。工作人员依然板着脸不让任何人进入。

    “我是进去找人的。”姨哥一边发着香烟一边解释道。

    工作人员并没有接香烟,也许是大厅之中严禁抽烟的缘故。他依然板着一张脸,但却问道:“找谁?”

    “某某,她是我们家亲戚。”姨哥赔笑着回答道。

    “你家亲戚?”工作人员疑惑地追问一声。

    “我们跟他一样都是某某村的,从辈分上来看,我还是她姨父呢!”姨哥再次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那工作人员听后,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让姨哥进去了。

    很快就要到父亲了,这时,小舅舅过来跟众人说道,到时候千万别献花,因为那些鲜花都是需要付钱的。闻言,不少人都跟着随声附和起来。并有人说,那些让人所献的鲜花,说不定就是刚刚从别的死人身上拿过来的。看来,在殡仪馆这个阴暗的地方,人们的思想也变得有些阴暗了起来。

    父亲被推了出来。我仔细看了看,发觉父亲已经被简单地化妆过了。最起码,脸上被涂了少许的胭脂,嘴唇上也上了少许的口红。咋一看去,感觉父亲脸上又重新焕发了生机,那模样更像是睡着了一般。

    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我们有序地“跑堂”并深情地“鞠躬”。当然,我们也没人上前献花。工作人员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倒没像办手续的一样面露失望之色。

    姨哥是随同一位女工作人员一起出现的,那个女工作人员与追忆堂的那位打了一声招呼。于是,姨哥就向我们连使眼色。我自然会意,于是跟母亲和姐姐一同走上前去。此刻,母亲和姐姐正哭得无比伤心,而且她们也绝对无法承受父亲焚烧时的巨大心灵冲击。所以,母亲和姐姐就决定在外面等候。跟随我一同进入的有小姑姑、小舅舅和两个抬棺材的。

    女工作人员在前面推车,我们则紧紧地跟在后面。从姨哥与之亲热交谈的模样,我就能够轻易判断出,这个女工作人员就是姨哥口中所谓的熟人。将推车推到目的地之后,那个女工作人员就回头对我们说道:“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在我们千感万谢之后,那位女工作人员就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耳中满是轰鸣之声。在这里,说话必须得大声,否则根本就不可能听清。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我已经大致能够猜到,这就是殡仪馆的火化操作间了。

    父亲前面,还有一人。这是一个狭长的所在。眼睛扫描处,估摸着少说有“一到六”这六个序号。每个数字正前方都有一狭长的传送带。每个传送带跟传送带之间,都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可以看得出,数字的下方是一扇铁门。从门缝处所沾着的浓厚黑灰痕迹,就不难判断出,门板后面一定就是高温焚烧的炉膛。

    没多长时间,就有两个工作人员过来将父亲前面的那人从推车上搬放到对应数字之前的传送带上。那人身上的鲜花,被工作人员随手扔到墙角处。至于这些鲜花会不会再次回到追忆堂去,那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事情了。

    此刻,小姑姑见父亲裤裆处鼓鼓的,才想到让抬棺材的帮忙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入的一团纱布取出。那抬棺材的也如同工作人员一般,将取出的那团纱布随手扔到墙角处。我看到,那团纱布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那堆鲜花之上,顿时就有不少花瓣破碎凋落。看来,即便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想回收再利用这些鲜花也已经变得不可能了。

    自从进入灵车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捧着父亲的遗像。此时此刻,父亲的遗像依然在我怀着静静地躺着。自从进入追忆堂的内室之后,特别是看到那一个个传送带的时候起,我心中的不安就变得更加强烈了起来。强烈得让我觉得自己的脑海似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空白。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就如同旁观者一般,呆呆地看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自己身旁的人和事,都恍惚得如同梦境一般,变得不真实起来。再理智的人也都有感性的时候,那一刻,由于父子之间的那浓浓血脉之情,我多么希望这段时间父亲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是一场恶梦啊!

    第248章 恐惧挣扎

    “哐当”一声之后,原先在传送带上的那个人消失了。很快,就过来两个工作人员,他们将父亲从推车上搬到传送带之上。此刻,我终于明白自己心中一直的不安是什么了。我的不安依然来源于父亲。父亲的过世给我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天来,我还能时时刻刻看着父亲,还能时时刻刻陪伴在父亲的身侧。但,再过上一会儿,父亲就会彻底化为飞灰,父亲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我真的无法接受一直挺直腰杆支撑着家庭的父亲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消失了,除了在我们的心底,就几乎不留一丝痕迹。我感觉自己的心快要破碎了。明白了不安的缘由之后,心中的这份不安就立即变成了恐惧,而且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惧。

    在无比的恐惧之中,我极其贪婪地盯视着父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我很怕,怕自己眨一下眼睛之后,父亲就会消失,而且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不知道是因为一眨不眨地盯视久了的缘故,还是因为心中那奔涌而出的悲伤,直到现在我自己都没能弄得清楚,毕竟恐惧跟悲伤有时候是很难区分的。但不管怎么说,看着看着,我的视线就模糊了,眼泪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

    在父亲过世之后,我从没像母亲那样呼天抢地般地哭过。在我的印象之中,自己的哭就只有两次,而且都是无声之哭。不是我想哭,而是情不自禁地就泪流而下。一次,是在医院急救,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坐在父亲身边的回家途中。从各种忙碌之中清静下来,因父亲过世而积聚的悲伤才真正释放。那一次的泪雨滂沱,直到车子到家、我从新投入到新一轮的忙碌之后才算是真正停止。这一次,是在父亲即将被传入焚化炉的时候。上一次,是精神层面的上的天人永隔,这一次却是连肉身也将被完全隔绝。从此之后,父亲的音容笑貌将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消失。在恐惧和悲伤的共同作用之下,一直故作坚强的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许,在外人眼中,我是不孝的,因为,外人就从未看到我哭过。只是,为了标榜自己的孝,而故作呼天抢地甚至花钱买哭的事情,我是绝对做不出的。我的哭与不哭,都是自己感情的真实表现,我的哭绝不是做作,而是情到浓处的身不由己。那两次,即便是我想不哭也是无法做到的。我不哭的时候,不是我不想哭,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必须要保持冷静的思维,因为从父亲过世的那一刻起,我就接过了父亲那挺拔的脊梁,我必须得勇敢地挑起家庭的重任。从那一刻起,我就是家庭的顶梁柱。不是我不想哭,而是我不得不坚强而冷静。否则,父亲的后事就必将会一团糟。

    虽然视线很模糊,但我还是看到那缓缓开启的炉门以及炉门背后那熊熊燃烧的冲天火焰。在炉门开启的同时,传送带也缓缓启动了起来。我看到父亲被缓缓地往炉膛的方向移动。那一刻我的恐惧已经升腾到了顶点。由于心中那份浓浓的依恋和不舍,我真有一种扑上前去拖住父亲的冲动。因为,我真的不想看到父亲被传入炉膛,我真的不想让父亲化为灰烬。在这一刻,我甚至有些怀念起冰棺来。原来,在冰棺之外,默默陪伴着如同睡着一般的父亲,那也是一种幸福。只是,现在,就连这样的幸福,我也已经不能再拥有了。这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残酷和不公。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绝没有什么酷刑能够比亲人间的永远分离更加残忍的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什么时候止住的,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不断转动的传送带。在这个时候,想阻止自己内心那种拉住移动中的父亲或者阻止传送带传送的冲动,绝对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好在我一向算是比较理智的,我以无比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内心那快要破体而出的冲动。那个时候,我是将父亲的遗像抱于臂弯处的,而我的双手则紧紧地握在一起。这些天来的忙碌,使得我根本抽不出空来剪指甲。于是,手指上的那些长长的指甲就渐渐地深陷掌心之中。手心处传来的阵阵剧痛,在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正是这样的钻心剧痛,才让我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持了一份应有的冷静。现在,我真有些庆幸自己忙得忘了剪指甲。因为,如果不是指甲所带给我的剧痛,那么最终我的理智很可能就难以战胜那份几乎难以遏制的冲动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为什么不怎么肯让家属进入焚烧重地了。因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焚化殆尽,那样的痛苦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我以前就听说过,有人在眼看亲人进入炉膛之际,会毅然决然的投身于火焰之中。当然,这样的事情很可能是夸大其词的。但,当时那份奔向炉膛的冲动,却是切切实实的。我不知道,过去的殡仪馆是什么样的设备。但,就现在的这种传动带式进入炉膛的方式,你即便是真想进入炉膛,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那炉膛的出入口,就只有逝者躺着能够进去的那么丁点地方。因此,从设施上来看,即便是对于那些难以克制住内心冲动的旁观的亲属们来说,应该也是绝对安全的。只是,我有时候在想,如果焚烧炉是在低洼不设防处,那么又会有多少情绪失控的家属会奔向火海?人的感情其实真的很难说,否则从古自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殉情之人了。

    我的双手一直在紧紧地握着。我绝不是因为想要让自己冷静才这么做的。我这么做是下意识的。因为心中的那份强烈不舍,所以我才会下意识地握紧双拳。这就与处于无比愤怒中的人握紧拳头有些类似。而掌心处所传来的阵阵剧痛,只不过是附带效果罢了。至于这样的剧痛能够让自己克制住内心冲动的这一意外结果,那就不是当时的我所能预料到的了。

    第249章 残不残忍

    我是在紧握着双拳的情况下,看着父亲被一点点往炉膛中传去的。在靠近炉膛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父亲身上爆发出一团赤金色的光芒,无比的夺目和神圣。在父亲整个儿被刺目的火光吞没之后,那个自动的厚重金属门就再次缓缓落下。火光消失了,父亲的身影也从我眼底彻底地消失。一种无与伦比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也就在那一刻,我失去了生命之中最最重要东西。从此之后,我再也无法感受到那无比珍贵的“父爱”。

    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已经缓缓闭合上了的金属门。我的心很痛很痛,痛得无法呼吸。

    恍惚中,耳中似乎响起了熟悉的呼唤。我本能而机械地跟着众人转到了另一边。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自己的思绪已经脱体而出,虽然能够耳闻目睹周边的一切,但感觉自己的灵魂只不过是借助了一个莫不相干的肉体在打探着这个世界一般。那一刻,我真有种灵魂已经与肉体分离了似的错觉。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的。当我感觉神智开始恢复清明的时候,已经发觉自己来到了焚烧炉的正面。跟背面一样,这也是个给人狭长感的空间。一个个现代化的焚烧炉一字排开,每个焚烧炉前面都站着一工作人员。此刻,我正站在父亲所在的焚烧炉旁边。

    每一个焚烧炉都如同暴躁的火龙一般,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之声。因此,在这里工作的人,每时每刻都在遭受着噪音的侵蚀。幸好那时候我有些精神恍惚,所以对噪音的感受并不是很强烈。在火龙的咆哮声中,相互之间的交谈就显得有些困难了起来。也许工作人员已经习惯了,因此他们与人说话的时候都是扯着嗓子喊的。

    每个焚烧炉旁边,都放着两个工具。一个是弯钩状的,一个是耙子状的,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拥有着长长的柄。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两个工具到底有何作用。虽然我只是站在父亲所在的焚烧炉旁,但对于两边的焚烧炉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每个焚烧炉中央位置,都有一个小小的炉门。也许,每个焚烧炉上就有计时装置,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工作人员就会打开炉门一次,而且每次都会将两个长柄的工具伸进炉膛。出于好奇,我曾特地凑到旁边的焚烧炉炉口前看过。那个钩状的工具,是在尸体还没完全焚烧的时候,用来调整尸体位置的。从炉内那旺盛的火势来看,这炉子应该有鼓风装置,要不,也就不会发出如此刺耳的轰鸣声了。据说,这些炉子是以某种油作为燃料的。因此,火油喷发的时候,是有中心点的。在火油喷发的中心点位置,温度会相对高点。所以调整位置的目的,就是尽量将没有焚烧的部分往火油喷发的中心处挪动。因此,使用钩状工具的方法就是,先使劲从上往下戳一下,待钩子固定到尸身上之后,再有目的地调整方位。

    也许,你会感觉残忍,但更残忍的还在后面。待焚烧到一定程度,就只剩下骨架了。想将骨骼完全焚烧成灰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为了加快焚烧的速度,工作人员就会不断使用第二种工具。先将耙子状的长柄工具伸进炉膛,然后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于是原本看上去还相对较为完整的骨架就会逐渐破碎。敲击之后,再用耙子状的工具将已经不太完整的骨架往中间聚拢。如此几次之后,从炉门处往里看,就再不会见到一个完整的骨骼了。

    如果炉膛里面是父亲的话,那么我一定会觉得心痛。即便是完全莫不相干的人,我也感觉这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些。但,那些工作人员却是神色如常,仿佛他们所做的就只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让我想起了锅灶内的火柴。那时,我也会用火钳敲打还没完全燃烧的枯柴。也许,在那些工作人员的心中,炉膛内的尸体就如同锅灶内的柴火一般。倘若,他们将之看作是一个个没了生气的人的话,我想,不出三日,这些工作人员就会完全疯掉了。其实,人之所以为人,关键处就在于那内在的思想。当那与众不同的内在思想消失之后,他(她)也许就不能再称之为人了。

    从巨大的精神冲击中恢复过来之后,我就不得不安慰自己。来这里的,本就是预备化为灰烬的。别说是父亲,就连开国伟人周恩来以及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不也是如此吗?人来自于大自然,最终也必将回归大自然的怀抱。这本就是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父亲,只不过是从新回到了出生的起点。可惜的只是灵魂。分子可以重组,也许父亲分解之后,那些原本的分子会成为其它生命的组成部分。从这个角度来看,生命应该是重生了。但灵魂呢?思想呢?当然是不能重组、不能重生的!有的就只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人一旦死亡,那么作为人最最核心的独一无二的思想也就随之消失了。这也许就是死亡的最大可怕之处吧。

    父亲所在的炉门第一次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泛着白光的骨架。那一刻,父亲的头骨是如此的清晰。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看到父亲被那么残忍地摧残。因此,只看了一眼,就将头别了过去。耳中所响起的“叮叮咚咚”的金属交击之音仿佛瞬间化为一根根尖针,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不断刺痛着我的心。

    那时,姨哥也在我的身边。待那工作人员走过来,姨哥就凑了上去,并悄悄递给那人一包香烟。那人会意,随手将香烟放入办公桌的抽屉之内。我趁机瞄了一眼,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包一模一样的。看来,姨哥已经预先跟这个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了。我估摸着,这次姨哥再次塞上一包,应该是想在关键时刻再给这个工作人员提个醒。

    第250章 找人功效

    工作人员向姨哥比划了一个明白的手势,然后就跟隔壁的同事闲聊了起来。虽然他们是用吼的,但就算是离得不算太远的我也不怎么听得清楚他们读都谈论了些什么。没多长时间,姨哥所找的那个女工作人员又再次过来,向那个工作人员叮嘱了两句。在那个工作人员连连点头表示明白之后,女工作人员方才放心离去。

    虽然我不知道姨哥与那女工作人员具体都跟人家说了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必然都与父亲有关。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但我心中十分清楚,姨哥已经尽力而为了。看来,之前众亲朋好友所传言之“姨哥是个嫖嫖儿(说话不靠谱的人)”的话语并不完全属实。现在想想,古语中“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句话也是有些道理的。事非“耳闻目见”切不可轻信。只是,在盲从的大众心理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做到这一点呢?就连之前的我,不也对姨哥满是怀疑吗?想到这里,一股羞愧之情不禁涌上心头。

    对于工作人员的“无情钩”(用长柄钩状工具钩住尸身调整位置)和“残忍敲”(用长柄耙状工具敲碎骨骼),我多少还是心怀恐惧的。因此,每当工作人员打开父亲所在的炉门之际,我不但不会凑上去,反而会别过头来甚至是背过身去。我真的狠不下心来看工作人员所施加到父亲身上的种种残忍行为。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工作人员就提醒我们可以到狭长空间的尽头去等候了。我知道,所谓的“火化”过程已经快要结束了。想到父亲已经化为了灰烬、真正意义上从这个世界完全彻底地消失了,心中就不禁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只是,这次的悲怆并未转化成喷涌而出的泪水。我迈着无比沉重的脚步,本能地跟在众人身后。经过一个又一个不断发出怒吼之声的焚化炉,迈过一扇大门,我们来到了一个狭长的院子。除了房屋的那面长墙之外,其它三面的围墙都显得很是高大。他们的用意很简单,就是尽量阻挡住外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