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即便是味同嚼蜡,但看到子女们能够不惜代价地弄来各种美味,想必,父亲心中应该会感到欣慰吧。

    “欣慰”?“欣慰”?

    对了!虽然父亲必然会忍受肉体上那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从超越肉体的精神层面来说,难道就一定也是痛苦的吗?因为病情的不断恶化,父亲可能会越来越绝望,父亲的精神负担也会越来越重。但这却并不能说明,父亲就不能获得精神上的愉悦。

    我想到了这些年来与父亲之间所发生的各种冲突。毫无疑问,这样的冲突极大地破坏了父子之间的深厚感情。虽然这样的冲突,父亲也要负上一些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想来,从内心深处来看,父亲并不希望如此局面的出现。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跟自己的子女们和睦相处呢?不过,父亲毕竟是父亲,即便是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对之处,也很难低下头来跟后辈认错。就算是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但就父亲那犟脾气,绝不可能会主动与我说一句服软的话。难道,我们父子之间就注定要横亘着一道永远也解不开的仇怨了不成?

    不!他做父亲的可以不服软,难道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可以服软吗?其实,我跟父亲之间根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我只要不计较父亲一切不公正的举措,那就完全可以主动示好,也就完全可以在短期内修复那快要破碎的父子亲情。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从现在开始,将不惜一切代价地修复与父亲之间的关系!我希望父亲最终能够不带任何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也许,这就是现在,我所能为父亲做到的唯一一件事情吧。

    妹婿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我即刻让老婆去菜场买好吃的,而自己则赶紧来到弟弟家。从这一刻开始,我几乎就寸步不离地服侍于父亲左右。弟弟和弟媳回来之后,我趁着父亲睡觉的机会,将父亲的病情如实相告。弟弟和弟媳听后,表现得很是震惊和悲痛。事到如今,弟弟和弟媳也不好意思继续跟我这个做哥哥的较劲,只得默许我继续留在他们家照顾父亲。也许,对于我这个愚蠢的举动,弟弟和弟媳背后只会偷着乐吧。因为,依照我们兄弟二人与父亲的关系来看,这最后照顾父亲的重任理应会落到弟弟和弟媳身上才对。可是,这肝癌与别的癌症不同,那可是极具传染的一种疾病。因此,当时我们那里的人们几乎全都是“谈肝癌色变”的。见到肝癌病人,那可是避之唯恐不及。可能,当时的弟弟和弟媳也多少存有这样的心思,因此对于我主动承担起照顾父亲的重任一事,自然就乐于成全了。当然,也不排除当时弟弟和弟媳有成全我尽一片孝心的想法。

    在父亲生命垂危之时,我哪里有闲心去做过多思量,只要弟弟和弟媳不像对待仇人一般将我无情地赶出家门,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我紧紧地守候在父亲榻前。弟弟和弟媳每天也会离得老远地与父亲打声招呼。我能够感觉出父亲身体上的痛苦日甚一日。终于,父亲决定不再装傻充愣下去。

    “某某(我小名的代称),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得的是啥病?”父亲一脸痛苦、一脸期待地问道。

    突然听父亲这么一问,我心中就不禁有些慌乱了起来,但最终我还是决定对父亲隐瞒真相。“某某(小妹小名的代称)不是跟你说了吗,只不过是闪了腰。”

    “闪了腰?你蒙谁呢?闪了腰会一天比一天更疼?”父亲不满地反问道。

    “爸,你都多大年纪了?跟年轻人自然不同。也许,你这次闪得厉害了点?”为了父亲,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辩解道。

    “唉,你们还真当我是傻子不成?”父亲有些气愤地大声吼了一声,但也正是因为用力太大而牵动了身体,所以立即就疼得冷汗直冒,于是不得不放低声音继续说道,“其实,检查的那天,我就已经觉察出了不对。按道理来说,如果真没什么的话,那么某某(小妹小名的代称)应该立即将检查的单子拿给我看。可是,某某(小妹小名的代称)非但没这么做,反而即刻给我做好吃的。这是为什么?无非就是怕我现在不吃,很快就将再也没有机会吃了呗!”

    我一听就知道不妙,不过,还是挣扎似地继续劝慰道:“爸,你这完全是多心了。既然没什么大问题,那么说不定某某(小妹小名的代称)自己都没想到拿检查的单子。至于做好吃的,那完全就是应该的啊!你是某某(小妹小名的代称)的亲爸,是某某(妹婿小名的代称)的岳父,难得到他们家去一次,他们又怎么能不弄些好吃的给你吃呢?”

    “哼,你个臭小子就糊弄我吧。你当我是第一次去?以前怎么没见他们那么热情?再说了,我虽然是你亲爸。但,这些年来,我们却是闹得很不愉快。根本就不用别人说,我自己都知道,我们虽然是父子,但实际上却是形同陌路。但,自我从某某(小妹小名的代称)家回来之后,你就几乎形影不离地陪伴着我。说心里话,我心里真的好开心。但同时,我也意识到了不对。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那么平常一般只有到大年初一的那天,你才会主动过来叫我一声。可是,现在还没过年呢?你为什么会主动过来?并且一直不肯离去?”

    “这,这……”父亲算是问到关键处,对于这样的问题,在一时之间我还真的很难想出比较合理的解释之词。

    “你们的想法我理解。你们是怕我知道真相之后,会背上沉重的心理负担。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想做个糊涂鬼。你们最近的举动如此反常,我又怎么可能会感觉不到呢?我知道,你这些天来这么做,是因为珍惜与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的最后相处的宝贵时光。可是,如果你真替我着想,真不想让我带着遗憾离开的话,那么最好现在就将真相告诉我!”父亲的话说得很是坚决。

    第059章 父子交心

    父亲都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难道我还能继续隐瞒不成?可是,我当时真的不忍心将这残酷的真相告诉父亲。“是,是肝,肝病……”犹豫、挣扎之后,我最终还是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说。

    “肝病?”父亲有些不快地打断我的话,“哼,我看是‘肝癌’才对吧?”

    我虽然知道已然隐瞒不住,但在最后关头却还是没有勇气将那个极为敏感的字眼“癌”字说出口来,因此不得不用“病”来代替。可是,谁曾想,父亲一下子就给听了出来。在父亲那瘆人目光的注视下,我不得不羞愧地点了点头。

    父亲见状,先是一愣,然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表情呆滞。虽然父亲早有预料,但在未确实之前,他心中多少还有那么一丝侥幸。可,现在自己的猜测已经被儿子所证实,那么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就完全破灭了。并且,实际结果竟然比自己预料中的还要严重(在当时我们那里人们的普遍认识中,“肝癌”可是癌症之中最最可怕的一种,非但无治愈的一丝可能,而且来势汹汹,能够在极短时间之内就夺取一个人的生命)。因此,一时之间,父亲居然有些难以接受。

    点头之后,我就立即意识到了不妙。我非常紧张地盯着面前的父亲。看到父亲那呆滞的表情,我就感觉心中一痛。但我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父亲,因为我知道呆滞结束之后父亲的反应才是最最关键的。此刻,我心中感觉非常恐惧。我恐惧父亲会因为接受不了如此残酷的现实而精神崩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估计父亲就没几天好活了。真的,那时候的我,心中满是恐惧!

    现在,我已经想不起父亲到底呆滞了多长时间,在我印象中,那是很久很久的。久得让恐惧之中的我,几乎都快要崩溃了。

    终于,父亲回过了神来。好在,最最让我害怕的一幕并未出现。父亲的表情变化并不是很大,看上去几乎跟知道真相之前没什么差别。顿时,我就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在,父亲没有继续追问。如果父亲知道自己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持如此冷静。

    正在我暗自庆幸之时,父亲却开口了:“唉,之前我还一直奇怪。既然我这病情不妙,那么为什么却少有人过来探望呢?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他们这是因为害怕传染啊!唉,什么癌症不好得,却偏偏要得这‘肝癌’呢?”

    我能够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谁不希望能够与子女们好好团聚一番。可是,虽然现在是在年底,无论是远亲还是近邻大多在家,但真的有胆量过来看看父亲的却是微乎其微。此刻,父亲的心中定然满是凄凉。“爸,这不是还有我陪伴在你身边吗?”在这个时候,我不得不出言安慰父亲道。当然,我也就只能如此说了。因为,就连我的两个孩子,也被自己明令不得靠近。而我自己,则是因为没有办法。传染就传染吧!无论如何,我也看不得父亲临了了也没个人照料。

    父亲似乎未听到我的安慰一般,他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其实,旁人不来也就算了。可是居然连我的小儿子和小儿媳都不怎么过来。这就不得不让我感觉奇怪了!这些年来,我可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帮着他们啊!我这个做爹的可是连心窝子都掏给他们了。难道,到我病危之际,就不值当他们过来服侍一阵?想不通,我想不通啊!”

    见父亲越说居然情绪越激动,我就赶紧出言安慰道:“爸,你别这样。其实,每天早晨弟弟和弟媳都会过来探望你的。只是,或许他们离得远了,或许那时你在睡觉,所以就没发觉。况且,没几天就要过年了,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呢?怪不得他们,怪不得他们!”

    听了我的话,父亲的情绪似乎慢慢平静了下来。“这要说忙,难道你家中就没事情可忙吗?(这其中其实已经多少包含了些怨气)不过,我却不怪他们!自我知道自己得的居然是‘肝癌’之后,我就再也不会怪他们了!唉,谁让我得的是‘肝癌’呢?他们不是没有孝心,只是怕被传染罢了。我理解,真的,我理解……”说着说着,父亲的声音之中就渐渐多出了些许哽咽。

    见状,我不得不再次宽慰道:“爸,你理解就好。其实,你说得不错。如果不是怕传染,那么估计弟弟他们两口子就会跟我一样守在你床前了。”

    父亲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继续说道:“唉,这些年来我一味偏帮着老二,可是苦了你这个做老大的了。”

    听到父亲的感慨,我就连忙回道“不苦,不苦!爸,你也看到了,现在,我家连楼房都盖起来了!这可是全村第一幢楼房!还苦什么?”

    “唉,记得刚分家的时候,我可硬是将在你手中新建的四间青砖大瓦房要给了你弟弟。那时,你分得的却是破旧的三间祖屋。每逢大雨倾盆,就要从家里往外舀水……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定没少怨恨过我这个偏心的老家伙!”

    看样子,刚才自己的宽慰似乎并未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会怨恨自己的老爸呢?不可能,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我赶紧出言否认道。

    “不!你应该怨恨!你不怨恨,我心中反而不好受!”

    听着父亲那坚决的话语,看着父亲那古怪的眼神,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顿时,场面就陷入到前所未有的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

    父亲似乎在等着我回复,而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见我不开口,父亲似乎也就不肯开口。父子二人就那么默默地对视着,彼此之间就只能听到对方那“咚咚”的急剧心跳声。

    第060章 偏心之过

    “爸,说实话,我也曾经怨恨过。”终于,还是我忍受不住,率先打破了那个沉默而压抑的氛围。不过,在说话的同时,我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到父亲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些许自嘲和宽慰的神色。

    略微放下心来,我就继续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爸。有句俗语说得好:‘父子没有隔夜仇’。我就算再怎么怨恨,但总也改不了咱们是‘父子’这一事实。因此,到最后,这父子之情还是必然会战胜那短暂而现的怨恨之意。”顿了顿,我才接着道,“所以,现在,我真的一点也不怨恨!”

    听着听着,父亲的脸色就变得复杂了起来。从父亲之前的话语之中,我能听出,他认为之前自己做得是有些不公的,因此而招致我的怨恨也是理所应当。倘若,我真的怨恨着父亲,那么,父亲的心里反倒会觉得好受一些。但现在,我却非常清楚明白地告诉父亲,自己一点也不怨恨他。那么,早就有些后悔自己不公的父亲内心之中就会更加地自责起来。但,我的不计前嫌,我对父子之情的重视,又不可避免地让父亲心中大为感动。后悔、自责、感动等诸多情绪彼此冲突交融之下,父亲的内心世界也就难免会出现剧烈的波动。

    好一阵之后,父亲才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偏帮着你弟弟?”

    见父亲并未就刚才那个敏感的问题做过多的纠缠,我心中顿时感觉一阵轻松。其实,我多少能揣测出些父亲一味帮着弟弟的原因,不过,事到如今,难道我还能跟父亲计较不成?于是,我只得故作不知地摇了摇头。

    “也许,你会认为是因为他年龄小。当然,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却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其实是因为你弟弟没你有本事。我是做父亲的,在我眼中你们两个就如同手掌和手背一般。我希望你们两兄弟都能过得好。可是,打小,你弟弟就没你有出息。我这个做父亲的眼睛又不瞎,在分家之前你为全家做出的贡献,难道我看不到?按道理来讲,我是应该帮你的。但是,你本就比你弟弟家过得好,如果我再帮着你……”说到这里,父亲停住了,他用直勾勾的眼神望着我。在我给父亲递出一个理解的眼神之后,他才继续说道,“不是我做父亲的心狠,而是我不得不平衡。你弟弟不如你,所以我只能帮衬着他点,这样他才有可能赶上你。再说了,我不可能长命百岁,我总有‘两腿一蹬’(方言,指生命终结)的时候。趁着还有一口气,不帮你弟弟忙些财产,一旦闭眼了,我能放得下心来吗?……”说着说着,父亲的声音居然哽咽了起来。

    其实,现在父亲的心情我特理解。父亲就那犟脾气——死不认错!我知道,父亲越是这么强调,就表明他心中越是自责。在我寸步不离地陪伴于父亲身侧的时候,难道父亲还在想着如何获得我的理解和原谅?父亲可是聪明人,他肯定知道,如果我不理解、不原谅,那么就绝不会这么做(每时每刻服侍着)的。因此,父亲有些情绪失控的解释,与其说是想征得我的谅解,倒不如说是想征得他自己的谅解。当然,这其中也包含着对我的绝对信任。在父亲看来,我是根本用不着他担心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