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觉出,自己被从小推车上给搬了出来。根据身下的软硬程度,我大抵能猜测出自己已经被摆放到了门板之上。当然,我认为自己是躺在门板上的。耳边满是嘈杂之声,有很多熟悉的嗓音。他们大抵都在谈论着自己。有的不可置信,有的无比惋惜,有的充满悲伤,有的深切缅怀……反正,不管是谁,都无一例外地将我当成了一个死人。听着众人的交谈,我就感觉非常搞笑。我很想大声对他们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别这样,我真的还没死呢!”

    突然,由远及近的“突突”声渐渐掩盖了所有的嘈杂。我听得出来,那是农用拖拉机的声音。很快,屋内刚才帮着抬小推车的几个劳力就走了出去。“突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搬运重物的“号子声”。

    号子声穿进堂屋之后,四周的嘈杂声才慢慢恢复。只是,现在我对那些惋惜、悲伤、缅怀等等的话语已经听得腻烦了,因此就开始听力追踪起那个指挥劳力搬运重物的那个陌生声音来。

    “放在中间,必须要放在正中间!”陌生的声音中充满着坚定和不容置疑。

    “放在中间还不容易,到大门的正中处,用眼睛瞄一瞄就知道了!”村上某一劳力一边说一边往大门处走去。

    “用眼睛瞄瞄,你眼睛有这么准吗?一眼就能找到大门的正中位置?”另一劳力没好气地出言反驳道。

    “将一扇门关起来,然后对着这扇门的边线看,肯定就能找到整个堂屋的中线了!”又一劳力根据刚才那人的疑问善意地提出了一条建议。

    走到大门处的那人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真的将一边的大门关上,并开始仔细认真地用眼睛寻找起堂屋的中线来。

    其实,这种方法也是切实可行的。因为,一般堂屋的大门都是放在正中处,因此两扇大门的合缝处其实正好就是整个堂屋的中轴线。只不过,只是用眼睛看,就难免会出现些许误差。再加上时间长了,木门变形,因此门缝所在的位置也未必正好就在中间处了。

    只听了一会儿,我就已经大致判断出那陌生声音的主人,就是劳力们所搬运之重物的主人,而那个重物就是“冰棺”。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专门出租“冰棺”的。既然是专门做这种行当的,那他自然就很有经验。

    “好了,好了,你们的眼睛再准,那也不会有我的尺子准吧?”出租冰棺的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卷尺,然后在冰棺的头尾所在处用卷尺各量出中点并做上记号。

    人家可是用科学数据说话,因此一众劳力们自然没啥话说。在出租冰棺的指挥下,最终冰棺被摆放到了正中的位置。

    接下来,出租冰棺的就是寻找通电处。这冰棺可不是用冰块制冷的,而是跟冰箱一样需要通电。出租冰棺的先是问儿子,哪里的插座好用,最好是能吃得消大功率电器的。一来儿子正处于极度悲伤之中,估摸着那时还没怎么回过神来;二来儿子对家中电线排布情况确实不怎么熟悉,所以支支吾吾了变天,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合适处。那时,我心中就急了。恨不得立即就跳将起来,自己去将冰棺通电的问题给完美解决掉。因为我是水电工,自家中的线路当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正在我着急上火之时,儿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因此突然问道:“插空调的插座行不行?”

    出租冰棺的一听,立即激动地回答说:“行,当然行!那个插座在哪里?”

    在儿子指点之后,那个出租冰棺的就开始忙活了起来。因为,接空调的插座按在房间中,所以,出租冰棺的只有先将那个房间房门顶端处的翻窗给拆卸下来,这样才能成功地将电源给引出来。忙活了半天,才终于给冰棺通上了电源。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将冰棺给悬空架起来。当然,架冰棺的甚至包括后来架木棺的长凳都只能用刚才架门板的长凳。因此,首先得分出两个劳力用手抬起门板,与此同时,大部分劳力要齐心协力将冰棺给抬起,然后再将门板下面的长凳快速地挪到冰棺下面。将冰棺停放稳当之后,再将门板上的我给转移到冰棺之内。在整个过程之中,由于需要同时抬起门板和冰棺,所以就需要大量的劳力。好在,平时我和老婆为人还算不错,因此那时自发前来相助的热心乡亲们还是想当不少的。

    因为不需要担心人手不足的问题,所以那时的我倒颇有些为此而沾沾自喜起来。不过,在感觉自己所躺着的门板真正被抬起的那一刹那,我才开始意识到了不妙。因为,此刻我并非主事人,更不是看客,而是要被转移到冰棺之内的那个人。

    冰,冰棺?天啊!我被放置于其中之后,岂不是很快就要被冻僵了?想到这里,我脑海中就浮现出冰箱内冻肉的场景。那结实的,就如同石块一般。就算是放在烈日下照射,也绝不是短期内就能化开的。不要!我不要变成冻肉!倘若真被冻得结结实实的了,那么我就算是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我就要被彻底冻死了不成?想到这里,我就不自禁地打了个深深地冷颤。

    第074章 由悲转喜

    由于强烈的恐惧,所以我不断地挣扎着、嘶喊着。可惜,现在,自己的身体就如同变成了别人的一般,不管我如何挣扎,那已经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身体就是不能动弹一分。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躯体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管我如何嘶喊,就是无法发出哪怕一点声音。我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嘶喊着……我恨不得立时就站立起来。现在,我又哪里会顾得什么惊世骇俗!就算是将聚集于家中的所有人都吓跑了,我也顾不得了!可惜,我没有能力动弹,我没有能力呼喝出声。虽然,那时我情愿不惜一切,哪怕吓到所有人。

    终于,我感觉到了门板的晃动。从听到的声音,我就能够判断得出,那是将冰棺悬空架好之后分出的几个劳力。他们的用意非常简单,就是将躺在门板的我给搬放到冰棺之内。几双大手已经有力地抓在了我的身上。与在医院一样,此刻,我能够感觉出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只是,现在,我又如何能顾得了这些呢?

    “快停下来!你们这些白痴,快给我停下来!”我拼了命地嘶吼着,我能够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深深恐惧,“我还没死呢!快停下来!你们这是在谋杀,知道吗?是在谋杀!”当然,我的嘶吼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一点阻止劳力们动作的效果,因为,我的嘶吼根本就无法通过失联的躯体发放出去。虽然自己听得清清楚楚,但热心帮忙的劳力们却是一句也听不到。

    “我求求你们,快停下来吧!”我已经彻底慌了,因此根本就意识不到那时自己的嘶吼别人是无法听到的,来硬的不行,就转而哀求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如果将我给放到冰棺之内,那么我十有八九会被活活冻死!难道,你们忍心看到我被冻死的模样吗?我知道你们过来,是出于好心,是想帮忙。可是,我与别人不同,我还没真正死亡呢!求求你们,还是将我放到门板上吧。真的,我真的还没‘死’呢!……”

    强硬喝止不行,苦苦哀求无效。我已经能够感觉到袭来的阵阵寒气,我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经彻底失败了。最终,我还是整个儿被放到了冰棺之内。

    此刻,我的内心就如同外界的温度一般,“拔凉拔凉”的啊!“完了,完了!这次彻底完蛋了!”我心中不断如此哀叹着。原本,我还想着在恢复身体的控制权之后,怎么样在不吓着家人和亲朋的前提下,让大家能够平稳地接受自己还没死亡的真相。毕竟,我并不想被大家当做尸变而搞得世界大乱。可是,现在,自己已经被装入冰棺,所以之前想象中的场景居然全部变成了奢望。就算自己恢复了身体控制权,但又怎么能够控制一个已经完全变成“冻肉”的身躯呢?再者说,在如此冰冷的环境下,难道我还能继续保持清醒的意识?身体都被完全冻住了,难道我还能保持不死?除非出现奇迹了!我自然不会傻得以为这样的奇迹会莫名其妙地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随着外界温度的降低,我的心也就越发地寒了起来。此刻,我的心情比在知道自己失去了身体控制权的时候还要悲凉。毕竟,这种控制权的失去可能是暂时的,也许,在以后某个特殊时期,我会突然间重新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权。再说了,就算真的永远无法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权,那又怎么样?最起码,我还有清醒的意识。只要意识依然存在,我就并没有真正的死亡。虽然不能主动与外界取得联系,但最起码我还能清晰地感知外界的一切。最起码,我知道自己比那些完全失去意识的植物人要幸运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是,现在呢?我的身体马上就会被全部冻结。在我看来,当身体机能完全失去的那一刻,我的意识也会彻底地消失。到那时,我就算真正的“死亡”了!最最可悲的是,我并不能主动改变外界的一切,因此我所能做的,就是无奈地被动等死!你说,那时,我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家人们,亲友们,再见了!不,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将永远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我一边默数着时间,一边悲哀地在心中与众人打着招呼。一秒钟,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甚至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的意识依然存在,我的思维依然清晰。怎么回事?我怎么没有“死”?

    自己好像失算了。正是由于失算,所以我也就陷入到了迷惑当中。为什么自己没死?这似乎有些不太正常啊!在进入冰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感觉到了逼人的阵阵寒气了啊!这不大可能啊!平常,将肉放到冰箱之中,最多一个小时,就会被冻得结结实实了啊!为什么,自己进入冰棺之内这么长时间,却一点事儿也没有呢?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光溜溜的一大块猪肉被放入冰箱中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与此同时,我又想起了医院中那两黑人替自己换寿衣时的剧痛。“光溜溜”“寿衣”……对啊!我现在可是穿着厚厚的寿衣呢!这厚实的寿衣难道就没一点保暖的效果?再说了,这冰棺难道还能跟冰箱一样变态,真个将放入进去的死尸给冻个结结实实不成?由于寿衣的保暖效果,加之冰棺的温度肯定也没有冰箱冷藏柜中那般低,所以自己在进入冰棺之内当然就不会被冻住了!哈哈……我真他妈太天才了!居然连这么复杂的问题都能想明白!在那一刻,我心中是那个得意啊!

    洋洋自得一番之后,我就开始兴奋了起来。蝼蚁尚且贪生,又何况是人呢!在得知自己不用“真死”之后,我能不兴奋吗?哈哈,这种不用死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第075章 棺内思绪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因为不想进冰棺而着急,因为害怕被冻死而担忧,因为感觉很快就要真正死亡而悲伤,因为自己依然神志清醒而迷茫,因为发现了未被冻死的原因而洋洋自得,因为不用死亡而兴奋……所以,在这段时间内,我就几乎没怎么留意外界的情况。现在不同了,心情愉悦了,所以也就开始关注起外界的变化来。

    虽然隔着冰棺,但我新获得的听力追踪的特殊能力可是相当厉害的,因此方圆十米之内的一切动向都无法逃脱我的追听。持续不断地有人过来。儿子就站在门边,每逢有人过来,他都会单膝下跪还礼。每个来的人最起码都带着一刀黄纸,因为我能够清晰地听出黄纸与地面的碰触声。放下黄纸之后,这些人就会“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然后就是恭恭敬敬地磕拜。很少有人是一过来就立即离去的,除非有什么急事。一般,前来祭奠的人,在跪拜之后,都会上前两步。即便是脚步声再轻微,我也能很精准地捕捉到。我完全可以想象,那些人站在冰棺前,透过透明的棺盖看到自己面容时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心情好了的缘故,我发现自己的想法似乎开始变得邪恶了起来,那是一种恶作剧式的邪恶。如果在那些人隔着透明的棺盖看着的时候,我突然睁开双眼,那么那些人表情是不是会出现些什么变化呢?也许,他们原先那惋惜、悲伤或者不可思议的等等神情会瞬间僵化,然后,所有的神情都会化作深深的恐惧。胆子略小的,很可能就会当场尖叫连连。甚至,会有人被吓得晕过去。可能,前来祭拜的人中,不排除有幸灾乐祸的。我倒是很乐意将那些人给吓得当场晕倒。可是,一来我现在根本就无法掌握自己躯体的控制权,二来我也根本就无法判断哪些人抱有幸灾乐祸的想法,所以最终如此邪恶的念头并不能付诸实施。而且,我也怕万一将哪个给吓出个好歹来,比如吓出精神病或者直接被吓死,那岂不是罪过?就算是那些幸灾乐祸的,我也不想将他们给吓出个好歹。因此,这种恶作剧式的邪恶,也就只不过起到个逗自己一乐的作用。

    看过我的“遗容”之后,那些人通常就会寻个地儿坐下来,并与相对比较熟识的聊上一会儿。

    “唉,真是没想到啊,一向身体那么健朗的他,居然会这么快就去了!”不少人都会如此唏嘘短叹。

    “谁说不是呢?就是到现在,我都有些不信。唉,这人啊,就是脆弱,说什么时候没了,就什么时候没了……”更有甚者会从我的遭遇感叹起人生无常来。

    “不过,看起来,某某(我小名的代称)的脸色很好,就如同睡着了一般。”有明智者觉得在这悲伤的当口,如此感叹显然不合时宜,于是就接口并转移话题道。

    “嗯,我也举得,看样子,某某(我小名的代称)走得应该很安详!”刚刚感叹的,在他人的提醒下也察觉到了不对,因此就非常识相地顺着别人的话往下说道。

    那时,老婆正站在旁边招待络绎而来的客人,虽然有些忙碌,但她的注意力还是被这样的谈论给吸引了过去。“你们说得不错,某某(我小名的代称)走得确实很安详。他走之前,不止一次地说过,子女们都孝顺,用钱的用钱,出力的出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其实,不仅仅是我们,就连某某(我小名的代称)都没料到自己会走得那么快。唉,三天三夜闭眼,他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可是睡着睡着就出了事……不管怎么抢救都没能抢救过来……”说着说着,老婆的声音就哽咽了。

    众人见状,就忙不急跌地出言劝慰。

    其实,老婆说的话没错,儿女们对自己真的好得没话说。我也记得当时自己的话,“就算是现在闭眼,我也瞑目了!”那是在我身上的剧痛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说出的气话。那时的我,真恨不得自己立时就死去,省得不断忍受那无穷无尽的痛苦。不过,他们包括老婆说的话却是全都错了。我不是如同睡着一般,我是真的一直在“睡觉”。在我看来,这与身体彻底失去联系,不就如同睡着了一般吗?等一觉醒来,我不还照样活蹦乱跳的?因此,根本就不能说我“走得很安详”。我还没“走”呢!跟别人不同,我并不是真的“死亡”,所以能不安详吗?当然,此刻,我只能在内心驳斥他们。

    众人不劝还好,这一劝说,反倒勾起了老婆心中的伤痛,因此就干脆嚎啕大哭了起来。见老婆如此悲伤,我真的很有一种破棺而出的冲动,我要告诉她一声自己还没真正“死亡”的好消息。不过,真如此做的话,那么悲伤中的老婆未必就一定会感觉喜悦,可能被吓坏了也说不定。也许,真的恢复了那样的能力,我反而可能会犹豫。

    渐渐的,老婆的哭声止歇了。真是好一场大哭。从中,我能感觉到老婆的深情。唉,我之前为什么没觉察出来呢?难道这就是所谓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在自己健康的时候没对老婆好一点?我呸!什么叫“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还没失去呢!我一定能再次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也许,这只不过是对我们夫妻感情的一次考验。以后,我一定还有机会。当我恢复如初之后,一定会加倍对老婆好的。我会用自己的后半生来弥补以前自己对老婆的亏欠。

    虽然没有听到儿子的哭泣声,但我知道儿子内心的悲伤一点也不会比老婆少。只是,儿子的性格比较内敛,所以绝不会如同老婆这般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因此,相比较而言,我就更加担心儿子。毕竟,这种放声痛哭也是一种感情的宣泄,其实对缓解内心的悲伤是有无比好处的。如同儿子那般将悲伤压抑在心底,反倒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