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懂行的人说话,就是轻松。

    “我就是这个意思。”

    顾莫杰端起杯子,一口气把微凉的茶水喝干,起身在屋里踱了几圈,随后凝视着窗外,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叶维伦提到了手机,让顾莫杰想到了很多业界动态。

    在05年以前,手机其实是一个纯粹的硬件主导行业,手机的软件开发几乎不存在独立性,都是依附于各大硬件平台巨头。

    一方面,因为诺基亚也好、摩托罗拉也好、三星也好,都是用的各自互不兼容的套片方案平台,所以给各家写的代码相互兼容的可能性很低。写手机软件的项目组们,就算不是直接受雇于这些大公司,至少也只能把自己的成果卖给其中一家,不可能通吃好几家的好处。

    国内,还在用2g网络,手机终端的套片平台自然也是2g的,唯有联通家的cda是25g。美国和日本,虽然已经开始用3g了,但是不同硬件平台的软件标准一直没有统一,软件业一样只能各自为战。

    而且,与国际巨头相比,国内手机品牌商们还有一个劣势,那就是他们没有任何一家有自己的核心芯片技术,他们用的套片,都是从国外巨头那里买授权的。比如当时的海信等国产品牌公司,光买一组高通公司(al)的授权(license),就要花3000万到5000万人民币不等。

    所谓授权(license),只是“允许贵公司使用高通公司的xx系列套片平台,开发相应的手机”,也就是说,哪怕一个刚入行的手机品牌商,一台手机都还没生产,光是入行门槛就已经花出去几千万了,手机品牌商也因为这种资金上的高准入门槛,而变得非常稀缺。多年后高通公司也因为这种霸道的授权费,遭到了中国商务部的反垄断调查,开出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罚单。

    这种国际大环境下,软件主导型的公司,基本上只能在c领域混混,不可能在手机界有什么作为——除非它强大到自己新建一个手机硬件平台,然后把这个硬件平台推到比诺基亚和摩托罗拉还强大的位置上。

    当然,这一点后世的苹果后来做到了,尽管如今的顾莫杰不知道。在如今的顾莫杰眼里,那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或者成本过于巨大的任务。

    然而,以上情况,仅限于到05年为止。

    顾莫杰和叶维伦聊天的这个时间点,世界已经发生了一小步悄然的变化。

    05年底06年初的时候,台湾的联发科公司(tk),开发出了独立知识产权的、可以彻底绕过高通公司技术壁垒的手机套片。而且tk公司因为知道自己是后起之秀、根基不深、品牌不响,所以选择了另一条发展的路线。

    tk是世界上第一家不要license授权费的手机芯片组研发商,用它的套片,只要光花买套片的钱就行,一千组芯片起卖,用多少买多少、没有额外费用。

    这种大杀器,瞬间崩击了手机品牌商的入行门槛。

    原本想做自己的手机品牌,还得掂量掂量:只要进个门,门票就已经被高通收走三千万了,要是后面的毛利做不出三千万以上、手机卖不好,岂不是血本无归?没个几亿打底,根本碰都不敢碰手机业。

    现如今,改用tk的芯片组,门票不要钱,进入景区后实际消费多少算多少、生产几台手机给几台芯片钱,原本惴惴不安于利润率、又眼红手机业的人,岂有不蜂拥而入之理?那些只有一两千万总资本的小牌小厂,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

    从此,一股以中国市场为主、兼顾席卷全球的风潮出现了。

    那就是“山寨机”。

    ……

    顾莫杰把业界现状捋清,坐回位子上,探询道:“你觉得,公司对山寨机市场,应该介入到何种深度?”

    叶维伦:“我觉得,山寨机的每一个品牌,都是长久不了的。一个行业一旦门槛变低了,对于资金雄厚、实力强劲的大公司,反而不是好事,因为竞争对手太多了。山寨机的好日子,我估计最多也就一年多,随后就会进入血腥的红海厮杀、激烈拼掉一大半的品牌。所以,对于公司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只介入山寨机的软件市场,不介入硬件市场——原本,各家的软硬件接口标准都不一样,为一个牌子的硬件写的代码,不能用于另一个牌子。现在好歹他们用的硬件都统一到tk的套片上了,只要我们挖掘一批资深手机程序员、针对性吃透tk的代码标准,那么写出来的上层应用软件,就有可能同时被很多家山寨机厂商应用到——其实,这一块我们不是走得最快的,据我所知,业内在这方面最拼的,是马化腾的腾讯。自从国内出现山寨机投资的趋势之后,哪怕机器还没出来、还没上市卖,腾讯也已经投入了大量的程序员,解决兼容性问题,试图让所有山寨机品牌都能在手机上安装qq。我们现在进入,也不过是国内第二而已。”

    顾莫杰内心要说不感慨,那是不可能的。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非常紧握时代脉搏的了,没想到依然有人眼光不亚于他。山寨手机目前都还没生产出来呢,小马哥已经酝酿着破“首个山寨机第三方软件”的处了。

    估计小马哥会是他一生商战中所要面对的终极boss吧。

    顾莫杰一旦下了决断,很快就会进入寻找具体对策的状态,情绪几乎不能影响他的工作。

    “叶哥,山寨机这个闸门一旦打开,市场上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三五家品牌商了,06年一年,可能手机品牌会增长到五十家,一百家,甚至更多——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只做软件,不做硬件,怎么去和这些杂牌谈合作呢?杂牌太多了,我们根本谈不过来的。就好像萨达姆被小布什端掉了,或者阿富汗政府被他端掉了,美军再想找游击队的负责人谈判,根本找不到可以说得算的对象啊。”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当一个权威被搬掉之后,取而代之的往往不是一个新的权威,而是一大票互相不服的家伙,导致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话事儿。

    就好像东方人往往对基度教世界有一种误解,认为基度教世界只有三大派:天主、东正、新教。

    殊不知,实际上何止三派。

    天主和东正自然是纯正的两大派。

    而新教,其实有四万多个细分的小教派——既然当年你马丁·路德可以不服教皇自己干,那么你手下的人也有资格不服你自己干。只要有一次改朝换代的分裂,就可以终结万世一系的神圣性,让改朝换代的分裂无限重演。

    这种事情,只要破了处,就收不住了。除非和日本人一样,2600年没换过朝代,才能维持住“万世一系、八纮一宇”。

    顾莫杰很期待叶维伦的回答。难道,叶维伦会劝他抓大放小、到时候只和山寨机中几大混的最出头的代表谈判?

    “我觉得,我们可以分两手准备。第一手,叫抓大放小——我们的软件出来之后,主动和市面上市场占有率比较高的山寨手机商谈判,让他们出厂预装我们的产品。另外,对于小杂鱼我们也不能彻底放弃,可以改走运营商的门路嘛。很多小牌子,是没有实力自己弄铺货渠道的,他们只能打价格战,争当三大运营商的合约机供应商。如果我们可以在三大运营商的合约机技术标准那里动点手,把我们的某些软件列进去,不是比和那些小杂鱼一家家谈判方便的多?”

    第十三章 无功无名

    叶维伦对付手机硬件商的思路,总结一下其实就是两句话:大的,咱自己亲自出面谈;小的,通过运营商一网打尽。

    简单粗暴,直击要害。只要本钱够硬,操作起来非常便捷。

    和叶维伦接触越久,顾莫杰对于职业经理人的身价判断标准,就越有更高一层的认识。

    值得你给几个亿股权的经理人,并不一定是出招天花乱坠之人。能够简单实用,把复杂的问题弄容易,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又谈了很久,不过剩下的都是娱乐产业方面的布局,纯属扩张现金奶牛的发散思维,尽管后来也颇为公司捞了不少钱,却没什么值得赘述的。

    数日之后,顾莫杰和叶维伦这番会谈的结果,就被公司决策层细化成了一整套年度扩张计划,以及一部分中长期规划,在初音集团内部统一了思想,逐步安排下去。

    该立项立项,该招人招人,该收购兼并地自己去谈,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展开着。

    按照顾莫杰的估计,这一切要真正进入实质性实施阶段,起码要等到农历过年之后了。

    ……

    转眼便是农历腊月,哪怕繁忙如互联网公司,也会在年关将近的时候闲下来。

    当然,日常运营维护部门,以及客服团队除外。公司业务的性质,注定了那些部门是一年四季苦逼、过年过节也要留人轮值的。

    有资格空下来的,只是研发和策划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