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他尚能劝自己忍受,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辰,楚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绷,“师尊,别睡,咱们说会话吧。”

    段离好像挺喜欢这个提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的更舒服点:“好啊。”

    两人便说聊起天来。

    多半时间都是段离在说话,他说的话也没什么营养,都是这些年来他积攒的逗趣儿的事,说这些也不知是想给自己提提精神,还是想逗楚岚开心。

    楚岚不时应上几句,偶尔还会被逗的笑起来,小小的囚室内气氛分外温馨,在这样的闲谈中,楚岚在听闻段离出事后的紧绷情绪终于彻底安稳下来。

    都说关心则乱,冷静下来后,楚岚注意到段离说话的时候姿态很放松,周身都透着一股闲适的味道,他好像并不介意司明珏迟到的事。

    这种情况放在两年前,是完全不可能的。困在这黑漆漆的地方,段离早就该闯出去了,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楚岚还注意到,方才段离在看见这间囚室重重机关布置的时候,眼底分明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彩,可他最终按捺住了,什么都没做。

    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楚岚心思转动,暗自心焦莫非师尊的伤势还没好,所以才会这般束手束脚?是不想露出端倪让他担心?

    楚岚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在他匆匆赶到楼上的时候,段离应对那些法阵分明是游刃有余的,那他为何要这么做?

    思索了一会儿,楚岚猛地想到明日就是与云寒相约的日子,他若一直被困在此处,就去不了明光宗。

    虽然楚岚很不想承认,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段离与司明珏的异样。

    他想,段离一定是知晓了明光宗来送请帖的事,他在用这种方式阻止他,和司明珏一起。

    极渊剑的剑光早已熄灭,囚室内漆黑一片,楚岚的目光落在囚室的墙壁上。

    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以为能从此地离开,只怕这间囚室外早已设置了各种各样的障碍。

    想到这里,楚岚心底弥漫起一股难言的苦涩滋味,原本一直躲避不敢去问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师尊,这两年……你为何一直不来看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段离早在两年前就已准备好了,此时周围一片漆黑,他不用看楚岚的眼睛,心中愧疚便少了许多,他答的很流畅:“两年前魔族躁动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事发突然,我一时顾不上你……”

    “所以师尊给了我凤凰骨?”

    段离沉默下来,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瞒不住,早在两年前楚岚酒醉时,口中就喃喃念着要去观澜仙洲接他,想来那时他已猜到他的身份了。

    现在楚岚说出来,段离并不觉的意外,他笑了笑,“给你防身用。”

    他的语气太过轻松,好像他给楚岚的不是剥离血肉,从身上抽离的骨头,而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武器。

    楚岚没吭声,段离从后面撞了他一下,笑着道:“为师早就说过,要送你一件更趁手的兵器,是不是比孟春所赠的极渊剑更厉害?”

    楚岚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段离没听清,楚岚便哑声重复了一遍,“疼吗?”

    “嗯?”

    “抽骨,疼不疼?”楚岚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段离就靠在楚岚身上,能够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细的颤抖着。段离敛了笑意,良久才轻声道:“不疼。岚儿,你别哭。”

    楚岚轻轻摇头,并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楚岚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他低声道:“抱歉,师尊,我失态了。”

    “没关系。”段离抬手揉乱了楚岚的头发,笑道:“在为师面前,你怎么样都可以,没人会笑话你。”

    囚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段离忽然开口道:“天昭门的事你不必担心,他们都不会有事,包括左允。我们知道他是被有心人陷害的,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蒙蔽魔族的眼睛,等事情了解,他们都会平安回去的。”

    楚岚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真的?”

    段离笑起来:“自然,有云寒和孟春在,能出什么事,等把厉幽解决了,为师带你云游四海去。对了,你也别生云寒的气,他做的一切都是为师嘱意的,让你们受委屈了,待日后,会好好补偿你们的。”

    两年前天昭门的那个雨夜发生的事,除了楚岚与云寒,只有潜伏在暗处的厉炎知道。

    段离并不知道他苦心准备好的这番说辞,从一开始就被楚岚识破了。

    楚岚没有出声,他垂着眼眸静静听着。

    段离没有注意到楚岚不正常的沉默,他笑道:“说来当我知道你成了蜃楼主人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不过谁能想到司明珏也能碰到难以战胜的对手,你这番也算是还了他的情了。我看你待在这里也无趣的很,我知道一处地方,有山有水,堪称世外桃源,不如你跟我去小住一段时间?”

    黑暗中,楚岚放在膝上的手无声攥紧了。段离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魔族的事无须他插手。

    楚岚理智上知道段离这么做是为他好,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心底的负面情绪,他满心满眼想着的只有一句话。

    ——为何不肯信我?

    明明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另一边,外界不管是修士还是知晓蜃楼存在的普通人,他们都在密切关注着明光宗的这场酒宴。

    在他们看来,蜃楼独立了数千年,还从未向任何势力俯首称臣过,此番云寒能不能拿下蜃楼,实在是让人好奇的很。

    甚至有人开设了赌局,赌的就是这个。

    有人认为蜃楼那般傲气,断不会像仙门臣服,也有人认为,那是以前的蜃楼,如今蜃楼换了新主,谁知道他有没有那么硬的骨气,而且与仙门合作是双赢,何乐而不为?

    就在这吵嚷声中,一辆印有蜃楼印记的华美马车沿着山道一路上了明光宗。

    车内,司明珏一手执着扇子,一面转头看着来路,馨儿忍不住道:“楼主,您在看什么?”

    “要叫我司主事。”司明珏收回目光,淡笑道:“没什么。”

    馨儿疑惑地看了妹妹一眼,蕊儿也同样满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