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这般看了看,河水边一些阁楼,大抵都是烟花场所。眼下午后时光是不适合做生意的,浓妆艳抹的女子推开窗子慵懒地靠在窗前朝外眺望。看风景的人,彼此成为了彼此的风景。

    随后下了桥,左转、右转、直行……好在已经是认识路的,倒也不至于走丢掉。在离刘记酒楼还有一大段距离的时候,他被一阵争吵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这个时候他的心态比较好,因此便萌生出些许看热闹的冲动,随后又看了看日头,天光也比较早。

    “砸呀,砸呀,砸呀!本少爷倒要看你敢不敢砸……你若下得了手,少爷我服你!你若不砸,嘿,我帮你砸就是了,莫要让少爷小瞧……你不敢砸的,我知你不敢砸的”

    因为还没有到转角,粉墙遮挡了视线,有些东西看不清楚。但听声音,便可以知道是男子的。声音比较尖,比较轻浮的那种,这时候带着某种调戏的感觉甚至微微有些走样了,听着有明显的无赖感。

    回答的声音倒是很干脆,“乒呤哐啷”的一通乱响,似乎有人将一些易碎品扔在地上。周围大概有不少围观者,于是纷纷惊呼起来,一阵阵的哗然声。

    哗然声持续了一段时间,过得片刻,先前说话的男音才从中响起来,大概是对于有人真的砸了东西,有些意外。

    “疯了……”

    而这些时间,许宣也已经走过转角。阳光从一侧照过来,宽敞的街道被分割成阴阳两片。在街中的地方,一家叫临仙楼的酒家门前,有些事情正在上演。

    街道左半边被房屋的阴影占满,而在右侧的日光里,一身湖绿色裙装的女子站在酒楼前,正面色冷漠地同阴影里的华服公子对峙。在这样的对峙氛围里,她不时将身边的一些看起来颇有价值的瓷器摔在地上。而临仙楼里面,小二们还陆续地将一些华美而精致的东西搬出来。

    远远地围了一圈人,都是旁观的姿态。众人冲这地上被摔碎的瓷器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也有人更在意两方对峙的人。在人群的中间,女子的身影就那样站着,显得有些孤单。

    华服的公子将身子隐在房屋的阴影里,身边有小厮剥了橘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嚼了嚼,随后将子粒吐出来。皱了皱眉头,又将剩下的橘瓣又递了回去:“酸!”小厮接过橘子仔细尝了尝,随后有些意外,明明是甜的。不过这个时候肯定是不好反驳的。讪讪地退在一边。

    从街角处望过去,这些便是许宣对事情最初的印象。

    是个仗势欺人的老桥段,许宣心中评价。要做出来这样的判断其实也不难,从远处的围观人群的站位就可以知道。虽然这时候围观众人没有人真的表态,但是站在女子那一侧的要多上很多。很多时候,人们对弱者所表现出来的同情,都是下意识的。

    不过,那个女子的表现却比较出彩,眼下虽然还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女子分明是在以自己实际行动,做着比较另类的反抗。

    身边有人在议论,许宣走过去稍稍听了听。

    “鲍家少爷这事情有些过了……李掌柜现在中风在床,儿子才十岁,这些事情如今要妻女来应付,倒是令人唏嘘。”

    “鲍大少爷对临仙楼有想法已经很久了,路人皆知的事,如若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给李掌柜布局。如今李家几世积累,全完了。”

    “谁说不是呢,李掌柜多年以来的收藏,如今全要砸在这里……这李家娘子倒是好魄力。”

    “鱼死网破嘛!”

    听着众人议论了一阵,有些事情许宣也明白了。那个阴影中耀武扬威的华服公子,居然还是他认识的。

    鲍明道。

    呵。

    事情大致上的轮廓已经清楚,大概是鲍明道使了手段,要夺临仙楼,连带着李家珍藏的一些东西也都在对方的算计里面。那李家娘子也就是李掌柜的女儿大概是不愿这些便宜了鲍明道,眼下正当着众人的面要将这些东西一件件销毁掉。

    若是在平时,鲍明道暗地里操纵,或许还能挽回来一些。而如今他过来接收地盘,一切都在明面里,众人都在看着,他也不好做什么腌臜的事情。

    “疯女人……”鲍明道嘟囔了一句,随后愣了愣:“哎……那个、你放下。”

    女子这时候已经扔完手中的东西,又将一只硕大的瓷瓶抱起来。瓷瓶的质地比较精美,带着浓郁的古韵,许宣在远一些的地方看得虽不真切,但也能猜到是很值钱的收藏品。

    “放下、放下……”华服公子鲍明道对那只花瓶大概比较紧张,声音循循善诱的:“知道你敢砸了,你胆子大,好不好?你赢了……那个,放下来罢。”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女子手中的瓷瓶。

    女子将瓷瓶抱在身前的地方,她的身子不是很高的那种,瓷瓶又比较大,这般抱着,她的整个身子都隐在后面,显得有些吃力。在听了鲍明到的话后,她努力地将脑袋从瓶身后面探出来,朝对面阴影里的敌人看了一眼。随后冷冷地笑了笑,双手陡然一松。

    这突兀的举动,即便是远处许宣看了,心中也不由得一提。

    那么好的瓷器呢……

    “噫!”围观的众人齐声惊呼起来。接着是瓷器落地的“哐当”的声音,这声音比较清脆,精美的瓷器摔在地上的时候,几乎要将人的心撕碎了。

    “唉……又一个,啧啧!”有人苦恼地摇摇头,有些看不下去了。许宣眼睁睁的见那瓷瓶在地上摔成满地碎片,心头也无可避免地纠了纠。那大致是对于一直美好东西在眼前破碎的惋惜心情。

    最大的反应来自那鲍明道。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不过在瓷瓶落下的过程中,他甚至冲去了一步,当然这已经无济于事了。瓷瓶还是在他眼前化作了一地碎片。他愕然地望了望对面的女子:“你他妈的神经病!”

    “这个也摔?宋代的……你妈的、李笑颜!”

    鲍明道气急败坏地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酒楼里的小二们又将新的瓷器般出来,除此之外还有牌匾、字画之类的东西。也有的小儿扛了锅出来在门口摆开,里面是烧得正旺的炭火。

    李笑颜将这些东西看了一遍,随后也不犹豫,抓了一只古卷展开,朝对面鲍明道扬了扬。

    “‘风雪运粮图’!刘松年的画……这是我的!”鲍明道惊怒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快!快去给我拦住她,呸,这个疯婆娘!败家、简直败家!”

    他身边的小厮们闻声行动起来,不过对面临仙楼的小二们动作也不慢,因为占了主场的优势,手中还拿了棍棒之类的东西做武器。没有武器的小二就更干脆了,操起身旁的瓷器举起来。

    李笑颜就在这样的针锋相对的过程中,从容不迫地看将古卷扔在炭火里,古卷被火舌舔舐着微微卷曲起来,随后化作烟灰。

    鲍明道随之在对面发出一声哀嚎。

    “我靠!”许宣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发生,忍不住就出口成脏了。

    刘松年是南宋画家,擅长山水,笔墨精严,着色妍丽,多写茂林修竹、山明水秀之景,人称“小景山水”,他所作屋宇,界画工整。兼精人物,神情生动,衣褶清劲。这些都是后世刘松年比较客观的评价。

    甚至有“明四家”之称的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以及历朝宫廷画师,都不同程度学习和汲取了他的绘画风格。而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在许宣的那个时代刘松年的作品已经存世稀少,眼下这幅画‘风雪运粮图’许宣虽然不曾见过,但是若真是刘松年真迹的话,后世那简直价值连城。即便这时代,也已经是绝对顶尖的收藏品。

    一副国宝级别的作品在眼前灰飞烟灭,许宣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李笑颜一眼。这个女人……到底要不要同情她啊?

    第一百二十章 酒楼故事(八)

    位于岩镇城南的临仙楼,是一处有着几十年经营历史的老酒楼。酒楼所处的地段虽然不是顶繁华的那种,附近的富户也不多,但是因为这边是出城的必经之路,所以人流量还是颇为可观的。就眼下来说,在徽州府这边,临仙楼已经属于第二梯队里靠前的那种。比之玉屏楼、金风楼这些顶端的场所自然还很有不足,但是同许宣先前才到过的紫霞楼相较起来,已经好上太多了。

    酒楼如今的主人叫李本正,因为前些日子突然中风,眼下正卧床不起。至于他中风的原因,大概是受了刺激。许宣从人们的议论中可以猜得到,是鲍明道设了局,李本正在这方面又没有警惕,一脚踩进去,便陷在对方的陷阱里了。家中的财产遭到窥视,正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他也未能出来主持局面。如今正面承担这些风险的是他的女儿李笑颜。

    这场李家所面临的风险,如今正在以一种极为可笑的方式上演着。烧着炭火的锅在日光下腾起一些纸屑的烟尘,李笑颜烧了几幅画之后,动作也有些犹豫。这些画价值不菲,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自然还是想保留下来的。但是眼下自家的酒楼都已经被鲍明道套过去,另外还欠了对方不少银钱,自然是要用家中一些器物来抵偿,这些精致的收藏品包括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