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脸上原本的狰狞这个时候稍稍收敛了一些,而且因为摔倒的关系,发髻也有些乱,看起来倒是有些狼狈。她的个头比许宣要低上很多,站起身子之后,却丝毫不退却地同许宣对视起来。

    “我要杀你,是要报仇的。”过的片刻,女子低头望了望不远处被柳儿踢远的匕首,开始说话。

    “多大的仇?”许宣皱了皱眉头,这时候在心里已经将事情来回想了很多遍,并没有发现端倪。

    女子深深地望了许宣一眼:“血海深仇!”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我一家人,都死在你手上。这个理由,够不够杀你?”

    女子的话,让许宣有些愕然。原本他就找不到所谓的结仇可能,但眼下听女子的语气,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将人搞得家破人亡。

    这个,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呵、呵呵……”女子望着许宣疑惑的眼神,轻轻地笑出来,知道这个时候,先前以淡漠压抑住的情绪,才有些流露出来:“你不知道,呵,你当然不知道了。我告诉你,你都害死了谁。你害死了我的二叔,还有三叔……”

    女子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许宣脸上的神色陡然一凝。

    “还有我爹,也是为你所害。”女子低下头:“前几日,因为爹的死,我娘终日以泪洗面。前几日的时候,终究是想不开,投井自尽。我将她从井里拉上来的时候后,她的脸色很白,咯咯,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咯咯咯……”女子说到后来,声音变得有些癫狂,下一刻,她突然朝许宣冲过去,抓着他的衣领:“你说!你说!我该不该杀你?该不该杀你!”

    许宣凝重地目光看了她一眼,近在咫尺的距离,女子某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还是能感受到的。事情到得这一步,他才终于搞清楚了一些事情的端倪。

    “你该杀,你该杀……许宣,我就是要来杀你的!要来杀你的啊!”

    众人听得出女子内心的歇斯底里,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是从内里来说,也觉得她有些可怜。

    女子使劲摇动着许宣的身子,令得他心口处的血迹沾在女子素白的衣裙上,不过她也并没有去管。许宣低头看了心口处的衣服,因为剧烈的晃动,伤口的血流得更快了一些,不过除了皱了皱眉头,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过的片刻,许宣有些艰难地说了一句:“原来你就是于贲的女儿……”

    女子的动作因为他的这句话,陡然止住,随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二人眼下距离极近,落在一旁众人的眼中,几乎就是贴在一起的,样子颇有些暧昧的意味。只是胸口还在流着血的书生,表情凄然的女子,这般场面交杂在一起,并无半点浪漫可言。

    “你知道了,呵呵……”

    女子松开他的手,有些凄然的说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许宣也点点头。

    二人说着一些只有自己才懂的话,听得众人有些吃力,便也觉得费解。一些知道临仙楼事情的人,便小声地朝身边众人解释起于贲的事情。其余的人在一旁好奇地听着。

    “虽然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做了很多坏事,害得人家破人亡。他们也是杀过人的……”女子朝后稍稍退开一步,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低沉:“我爹也是,自我懂事以来,他从来就不曾做好事情。娘在很多年前便被他赶出家门,那个时候是冬日,我还在娘的肚子里,才八个月大。但是娘说爹是有苦衷的,说他并不是不要我们,只是我不这么认为……我一直恨他,很恨、很恨他!”女子带着回忆地诉说到得这里,眼泪终于开始簌簌地流下来:“他死了之后,娘听到消息就哭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又是哭。后来虽然平复下来,也只是整日木然着脸,偶尔才会勉强说上一、两句话。原本以为事情会过去的,哪里料到,前日的时候,她还是想不开……娘……”簌簌哭泣的声音到得最后,终于化作一声凄厉的哀嚎。

    “其实说起来,你爹并非我所杀,这个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面对女子撕心裂肺的哭泣,许宣叹了口气:“原本对于他的死,我还有些高兴,只是现在见得你……呵。”

    “你今日没有杀了我,大概也是不想杀掉我,事情你心中也是清楚的。你爹既然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早就防着这一天。如果你觉得伤心,我所能做的,大概便是帮你将真凶找出来。只是,你也要有准备,在那样情况下能轻而易举便将他杀掉的人,你大概也惹不起。”

    许宣的话在女子那里并未引来反应,哀嚎过去之后,她依旧无声地留着泪水。

    “不过,有件事情还是要告诉你。”许宣想了想,声音中有些叹息:“你娘或许是对的。他将你们母女赶出去,应该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对于自己的死,早也已经做好准备了。那日,原本我已经要被他毙于掌下,只是在关键时候,有人喊出你来,他才收了手。”许宣说道这里,声音顿了顿:“因此我觉得……”

    “他是在意你的罢。”

    说完这些,许宣摇了摇头,目光上抬,望着头顶的星空。群星依旧璀璨如同平日的每个晴朗的夜晚。

    对于于贲,他自然不会有好感,这个差点置他于死地人被人杀死,他心中甚至是高兴的。但是这样的观感,并不会代表他也会连眼前的女子一并恨上。因此,想了想,在一些事情上,还是给与了客观的评价。毕竟在身为人夫、人父这一点上,于贲即便再坏,也同寻常人一样有着自己的感情。许宣这句话之后,女子狠狠地掩着自己的嘴巴,“呜呜”的呜咽声令得众人都有些不忍。

    第一百七十九章 风乎舞雩(一)

    初冬的夜晚有雾气,薄薄的一层,似轻纱一般缭绕的山水之间。凉冷的天气里,灯火渐渐熄灭,除了天上还有星光之外,一切都开始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但也有还亮着灯火的院落,某一刻一阵呼声自其间响起来。

    “嗷痛,痛,痛……嘶,轻点。”

    “许公子,就快好了啊……”

    灯火透过窗纸,在雾气里并没有照亮太多的地方。一些简单而琐碎的对话。

    屋内一盆清水,沾了血渍的帕子被扔在里面,将水染上一道道红晕。烛光摇曳间,可以看到叫柳儿的少女,白皙的脸颊上的羞红,似乎比那水要更甚上几分。

    最后她自然还是没有去到许家,一些事情发生之后,虽然许宣口中说了“不打紧”,让她不必管了之类的话,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决定留下来照顾他。其实所谓的照顾也不算复杂——打来清水将他的伤口擦拭干净,随后上一些金疮药之类的东西。只是原本简单的步骤,因为时代或者环境的原因,在少女这里却并没有那么简单。而这些自她彤红着的脸颊,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除了父亲同哥哥之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胸膛。按部就班地擦洗,上药,起初的担心过去之后,指尖同肌肤触碰传来的感觉,在心头引起遏制不住的娇羞。

    这些事情,若是让别人知道了,肯定说不过去了。少女努力地平复着心绪,有些苦恼地想着,随后意识到今夜只有她二人的小院落,刚刚将要放下的心,猛得又悬起来。某一刻,记起了不知何处听来的一句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便因此,耳廓过上似要滴出来一般的红晕自开始一直没有散去。

    ……

    “我叫元盼盼,原本应该叫于盼盼,只是后来随了我娘姓。我娘是一个随和的人,长得美……将我取了这样的名字,原本也是盼着能与死去那人……我爹,能有重归于好的一天。但是现在她死了……”

    “你可以将我送官,或是像对鲍明道一样,打一顿……或者,你也可以杀了我。我今日是杀不了你,也许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我不可能杀了你,但你不要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我恨他,但我也同样恨你,终究有一日,你会遭到报应。如果你害怕那一天到来,我劝你还是杀了我好了。不然,总会有你后悔的一日,总会有的……”

    灯火摇曳间,他将衣服重新穿好,伤口并不算重,上了药之后也就没什么了。随后想起那个叫元盼盼,或是于盼盼的女人在呜咽的哭泣之后,望着他所说的平静到极处,又恨到极处的话语。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原本以为该告一段落的事情,终究还是在不久之后再掀波澜。这些波澜虽然不大,但是依旧化作一些压力冲击他的内心。最后,他自然没有拿元盼盼怎么样。对于对方的举动——这样的一个文弱女人,不顾脸面地豁出去做这样的事情,自然也是心中悲哀愤恨到了极处。他体会到对方的情绪,便也在内心叹息一番。但这样类似同情的情绪,也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针对元盼盼而言的。如同自己所说,他并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善人。若是事情再发生一次,他依旧不准备去改变什么。

    当时他走了一段路后,听到对方威胁的话语,于是停了下来。

    “你的遭际,我表示同情。当然,也许对于我的态度,你并不在乎。你觉得你在做该做的事情。你的家人死了,和我有关系,你必须要做点什么。这个我可以理解。但是……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也在做我该做的事。我并不后悔。如果事情能够重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一切并不会有太大的不同,至多只有一些细微的改变。而这细微的改变,取决于你。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身边的人因此怎么样了,那我会便会后悔。我会很后悔,有些事情没有做得够绝……”

    他背对着女子,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声音压过去,那女子显得沉默。不仅是她,连带着围观的众人,在这样平静而不留情绪的话语之中都微微有些失声。

    他最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你已经一无所有,无牵无挂,可以无所顾忌地做一些事情。但是,你所不知道的是,这个世上最没有羁绊的人,其实是我……”他说道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来,随后也不管元盼盼能不能理解他的话,叹息一般地说了声:“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事情过去并不算久,伤口上的疼痛还很明显。想着自己居然被一个柔弱女子刺杀的事情,即便结果并没有那么糟糕,他仍然觉得有些无奈。于贲自然不是他杀的。至于杀人者到底是谁,事后官府也进行了一番探查,只是并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