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慢慢的爬到正当空的位置,眼下的富贵人家已经听了好几首曲子,戏子们也得了不少的赏钱。孩子的炮竹放完了,追逐着打闹一番。而才子们已经写了好些诗词了。

    许安锦从厢房里走出来,身上加了一件袄子。先前的水温有些烫了,但是从河水中出来带了一身的寒气,这样的一个热水澡,还是蛮惬意的。脑袋微微倾斜着,一头青丝从右肩的地方披下来,她拿了帕子一边擦拭一边出了屋子。

    “明年春来,再哼哼……青山在,人未老……哼哼哼。”

    古怪的旋律,从井旁传过来,她朝前走了两步。随后见到的是让她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那边书生在井边洗着东西,她缓缓地靠过去,见到不远处的木盆里,有些已经洗干净的衣物给人熟悉的感觉。那边书生手里拿着东西,对着月色展开看着,似乎颇为新奇。

    红润顿时爬满了她的面庞,一股羞意自心底最深处泛起来,似乎无处可逃的感觉。那是她的亵衣……

    第三百二十九章 有女如玉(四)

    从不曾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个为她洗衣物的男子。在少女时代时常憧憬着未来夫婿的模样,或许会是羽扇纶巾的才子,也或许是商贾子弟。或许不是寻常常人——这个是最常幻想的——但也可能是凡夫俗子支流。只是在诸多想象之中,从来都不会有这样的一幕。

    书生从容地浣洗着她褪下的衣裙,仿佛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君子远庖厨,君子自然也不能洗衣服。在眼下的观念之中,这些都是类似的。因此,对许宣而言或许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的举动,在许安锦心中的却卷起了难以想象的波澜。

    洗刷的声音悦耳,带着几许温馨,在依旧有几分寒凉的月色之下,许安锦觉得被一种古怪的温暖包裹住了。

    这样做不对……她心中想着,但是下一刻,也会觉得,其实心中很欢喜。

    那双之前还穿在脚上的鞋子,被书生洗干净了,此时仿佛自己的脚被他抓在手中。一种古怪的感觉,麻酥酥的,她也说不清楚。

    随后缓缓地退远了一些,弄出一些比较大的响动,那边书生回过头来望了望。

    “哈,洗完了?”随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着事情,他稍稍解释了一句:“洗干净了,明天就可以穿。”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许安锦:“不然你这样子,明天大概出不去了。”声音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随后继续洗刷了一下:“今天晾一晾,明日你睡个懒觉,就可以了。”

    许安锦没有说话,目光古怪地望着许宣,过的片刻,才点了点头。默默地走进屋子里了。

    ……

    这样的一个除夕,热闹被锁在门外,同许宣没有什么关系了,他将手头的事情做完,女子的衣服被晾起来。随后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侧面的地方,灯火将女子的身影再一次映在窗纸纸上。

    突然想抽支烟……许宣将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伸出来,在嘴前微微比划了一个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但这时候,也只是心情到了这一步而已,就算前世,他也从来不吸烟。

    许安锦在床沿上坐下来,脚踝处传来轻微的阵痛,火辣辣的刺激感。心情依旧无法从先前的一幕里抽离。自己的全身的衣物都被洗了……亵衣和鞋子……

    微微苦恼了一番之后,心中陡然间翻腾起一个念头。仿佛被自己吓到了一般,她甚至猛地一颤,随后下意识的望了望门口。

    月光之下,书生哼唱着古怪的歌谣,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歌词很白俗,调子婉转,来来回回几句反复地唱着,她都已经能哼了。唱的大概是欢愉散场,这个能听出来,总觉得有几分感伤在里面。

    青山在,人未老……明年春来再相邀。

    下一刻,她的素手在褥子上抓了抓,冲外面喊了一句。

    “汉文……”

    即便后来,许安锦也不知道当时哪里来的勇气。但是,毕竟是喊出来了。

    声音传出去,许宣有些诧异地偏了偏脑袋,起身朝屋里走去。随后意识到女子的称呼。

    汉文?

    啧……

    伸手在门上敲了敲,口中说道:“我要进来了。”他说完之后,稍稍等了一阵,确认之后,才将门推开。

    许安锦环抱着双腿坐在床上,偏头看了看他。

    “妾身……想听故事了。”

    “呃……”

    许宣稍稍愣了愣,狐疑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

    “不太会。”许宣注意到那边一脸期待的看过来,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过……好吧。”

    ……

    外间的灯火和热闹会持续到天明,这个时候轰轰烈烈的节日气氛到处蔓延着,但是在这间小巧的院落里,房屋孤岛一般,有些宁静。书生的声音带着烦恼,从微微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

    “从前有个公主……呃,你确定听过了么?那好吧,从前有个王子……”

    许安锦静静地听着,手轻轻地放在青衫覆盖住的膝盖之上,然后将脑袋轻轻地压上去,偏过头望着灯火中的书生。

    关于青蛙、关于王子的故事说完了。她沉默了一阵,然后轻轻的点点头。

    “这是一个好听的故事。”对面书生才刚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表情,女子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还要……”

    “呃……”

    许宣倒没有想歪,但是这个时候,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平素喜欢书生打扮的已经嫁过人的女子,像一个少女一般。促狭的表情在女子清丽可人的面容之上,头发洗过之后,到得眼下因为干了,蓬松松的感觉,有些慵懒。他的心头仿佛被弹了一下,但是这样的情绪随后就被他放过去了。

    “还是说王子?”

    “嗯。”

    “那好,从前有一个王子,被巫婆施了法,每年只能说一个字。然后王子等了五年,跑去同心仪的公主说:公主,我爱你。”

    书生说到这里,那边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眨了眨。

    “但是公主只说了一个字,王子就晕过去了。你可知道公主说了什么?”

    许安锦偏着脑袋看着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