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文人之间的比试里,作一首诗、弹一首曲,让其余人不敢再继续下去,是很难见到的场面。而今日的场合里,居然都见识到了,因此觉得很过瘾。

    许宣冲众人拱拱手,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风骚。”黄于升看了他一眼,语气复杂地说道。

    气氛有些沉闷,既然严知礼没有说话,那么比试就无法再进行下去。这个时候,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先前许宣给他超出想象的回应,是因为他的大意。但这个时候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看法——全才总是少见的,特别是许宣眼下的年纪,大概也只是运气好,偏偏是擅长琴艺罢了。

    虽然身为知县,但是严知礼本人也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心性比之一般人虽然洗练了很多,只是这些年走得顺利,对于眼下的失败依旧有些无法忍受。

    嗯,他已经将眼下的小挫,上升到了某种类似失败的高度了。

    “今日的比试,真是出乎本官的意料……不过因此也能看出我徽州府人才辈出。此乃一大快事。”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几句,随后话锋一转:“比试还是要进行下去的。”

    “下一项是丹青……”

    声音徐徐地落下来,严知礼望着许宣笑了笑:“不知汉文对于此道是不是也如同琴艺一般精通?”

    许宣才坐下来,随后就被点了名字。大庭广众之下,几次三番的为难,但对于他而言,其实没有太大的影响。

    黄于升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即便再木讷,但是他也算看出来严知礼同许宣的某种不对路。

    “这个……”他站起身,四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随后摊了摊手:“好吧。”

    严知礼笑了笑,心中一块石头算是落地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许宣既然能够做出那样的琴曲,那么不可能不花费大量的精力在其间。何况他似乎也曾经写出过好的诗文,文才的陶冶也需要时间来铺垫。另外的,便是据说他如今醉心商业,以他不到二十的年纪,自然就不会有其他的精力去钻研其余的东西了。

    那么这一局,看来问题不大。

    ……

    白素贞走到水边的时候,心头依旧浮动着先前的琴音,空灵而又不失厚重旋律,有些似乎是很遥远的午后场面自心头回忆起来。

    那时有秋日晴好的阳光,她同书生在水边的地方,似乎是第一次见面。看似偶遇的场景,其实是她精心筹划过的。不过相遇是这样了,但之后的谈话终究还是真实的。午后的阳光很好,她细碎地说着心事,关于婚姻的困惑,关于那个叫梁祝的凄美爱情……然后对方也说了一个。

    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反正挺古怪的。

    她心中的烦恼是其来自有的,关于自己的婚姻的茫然也是真实的无措,这些她并没有同人说起过。在徽州府的日子里到处行医治病,其实未尝不是想通过这种忙碌的生活将一些不那么好受的情绪压住。眼下种牛痘的事情做完之后,妹妹也找到了,终究还是要回杭州去的。

    要回杭州的话……有些事情就要面对了吧?

    白素贞出神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那个叫吴婶的老妪上门提亲,起初她并不在意。但是后来知道她背后之人,就觉得怪怪的。虽然明白那或许不是许宣的本意,但是时日过去,某一天居然就决定将有些事情定下来了。

    不过还好,对方已经订了婚。事后她失落至于,其实更多的是有些庆幸的。因为在冷静下来之后,她也知道自己是有些冲动了——若是真的嫁给他,自己虽然没什么,反正早晚是要嫁人的。但是对于他而言,或许就是天大的麻烦。

    在岩镇的日子久了,有些困扰都快忘记了。她和他之间虽然平淡的来往,但是也经历了似乎不少的事情。不过这几日离开的日子近了,也已经开始想起来杭州的种种。某一刻,她似乎很想找到一个让她能够留下来的理由。

    如果仅仅是种牛痘,是行医治病……这个其实不够,毕竟在哪里都有病人的。

    直到今夜带着失落、带着些许伤感的情绪,再一次回到岩镇的时候,她就听到那样一首琴曲。

    仿佛就在那里等着她一般,她走过来,她便听到了。

    风轻轻吹过来,水边的地方,素雅的身影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灯火璀璨玉屏楼。沉默了片刻,又朝来时的方向走过去。

    还是要去看一看。

    ……

    会场之内,许安绮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身边许安锦疑惑地问了一句。

    少女闻言稍稍偏了偏脑袋,表情有些古怪:“因为是丹青啊……汉文的画,是能用炭笔来作的。眼下肯定不会有问题。”她说完之后,大概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幕,于是又笑了笑。

    有些事情许安锦并不知道,少女一边笑着,一边将自己的回忆说出来:“那个时候啊,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就坐在街头画着……”

    “一点读书人的样子都没有……”

    ……

    正如严知礼所认为的那般,眼下的读书人大多年轻,科考是作为第一要务的,这样的过程中,但凡有些进取之心的,都将时间花在上面了。对于琴、棋、书、画之类的东西,大抵都是爱好,因此所能取得的成就就有限。

    毛笔划过纸页传来“沙沙”的声响,文魁大比既然走着全面的路线,这个时候是丹青之道的比试,有很多人就已经参与不进去了。因为前面两场的古怪局面,他们都知道夺冠的可能恐怕没有,于是这个时候也就调整好心态,带着旁观者的从容来看着其余之人的比试场面。

    墨泼在纸上,随后颜料涂抹。一幅幅图画很快完成了,关于人物、关于花鸟、关于仕女、关于山川……

    许宣也参与进去,不过这个时候心态已经彻底从容了起来。前世徽州就是他的故乡,他对这片土地有着由衷的情感。关于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以及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某些事情,生活着的人,都是热爱着的。

    灯火之中,虽然姿态上还算得从容,但是他握着画笔的手却明显有些颤抖了。心头被剧烈起伏的情绪所冲击,难以平静。抬头看看灯火,看看四周的人群,看看远处喝茶闲谈的严知礼。随后低头笑了笑,他想起来眼下还不曾出现的新安画派……

    饱蘸浓墨的笔尖自宣纸的页面划过,一笔一划间,似乎带着某种历史的韵律。毛笔柔软同时有显得坚硬的笔锋落下来的是世纪的风雨沧桑。

    ……

    “如纪今日似乎有些较真呐……毕竟是一个后生……并无必要这样子。”

    谢榛身边的地方,叫蒋通保的老人摇头说话。近些日子他染了风寒,因此精神一直不太好。今日的文魁比试还是来参加了,但先前说话并不多。许宣的表现落在他眼中,颇有些惊艳。只是这样之后,对于严知礼明显带着几分打压意味的举动有些不满。他是性情中人,因此忍不住还是开口点了出来。

    “蒋公说的是。”严知礼笑了笑,随后说道:“不过年轻人要经得起挫折,既然他是有才华了,那么这种程度的考较想来问题也不算太大。真金不怕火炼么,本官岂会真的为难他?”

    这话也不算错,蒋通保点点头,也就不曾在多说什么。

    谢榛喝了口茶,看着埋头泼墨的书生才子们,目光在许宣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些人的年纪,能够将四书五经读好,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先前汉文的诗文已经很让人吃惊,不想今日还见到了他的琴艺。啧……”有些感慨地咂摸了一下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