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要说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似乎也没有多少,于是只好随意地走动一番。倒是因此,见到了一些可以被称为“考试百态”的世情风俗场面。

    他特意绕了一条稍稍远一些的路。以前知道岩镇文气繁盛,读书人很多,但是一来他从不去青楼之类的地方,二来也不怎么会赴那些才子书生们的邀约,因此没有明显的概念。今日这一路,算是粗略地见识了一番。

    有大户人家,家里有人今日应考,早早的就开始做准备。许宣过去的时候,正逢对方在散财。这大概被作为一种积攒人品的举措,也是科考时代能够见到的场面。有年轻的书生从里面走出来,下人忙忙碌碌的准备着糕点之类的东西,在那家少爷模样的年轻人跟前跑前跑后。

    “少爷今天棋开得胜啊。”

    “少爷肯定能中案首吧。”

    “这个吃个梨……”

    “渴不渴啊?”

    原本就已经算是养尊处优的,到得这一天,简直登峰造极起来。许宣笑着想到,若是对方能够考上状元,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当然,这个年代,不论谁家有人中了状元,那肯定都是当做泼天的热闹来弄。

    穷人家的情况或许没有这般夸张,但是重视程度丝毫不见得差。有一家门口耄耋老母拄着拐杖将孩子走到门口,站在石阶之上,已经没有了牙齿的嘴巴,颤颤巍巍的嘱咐:“未虑胜、先虑败……未虑胜,先虑败。吾儿谨记啊。”

    那边点头的读书人已经不算年轻了,握着老人家的手,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模样。半晌才哽咽着说了声。

    “娘……”

    也有的人家是父子齐上阵的,这种情况很少见,但许宣恰恰就遇到了颇有意思的一幕。也是在一家门前,正准备去考试的父子二人因为一道策论的不同见解,争吵得面红耳赤。

    父亲约莫五十上下,儿子看起来比许宣稍稍大一些,但差距也不会太大。

    “我是你老子,准没错的。”

    “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

    “你敢为师?骑到老子头上了……”

    “考了十次了,还不曾上,怎么不能为师了?”

    年轻人说完之后转身噗噗噗地赶紧跑,后面的父亲口中喃喃的说着“逆子,逆子啊……”,也跟了朝文会馆的方向过去。心中大概在想着,这一次定要考上才行。到时候教训这逆子起来,才会有底气。身后一家人目送的二人远去,无奈地摇摇头。

    “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

    至于夫妻之间的话别场景,也见到了。相较而言,要显得温和很多。

    “娘子,为夫去了。这几年,倒是辛苦娘子了……”

    这一家的夫妻大概平素里相敬如宾,这个时候文绉绉的话语里,能体现出几分温情出来。丈夫的歉疚之情,做妻子的摇摇头。

    “相公千万不要这么说,妾身不累的……况且也不是这几年了。”

    男子握着她的手,也只是叹口气:“粗糙了啊……若是为夫此番能中……”

    话说到一半,被他妻子伸手堵住了嘴,摇摇头:“妾身不求什么的……相公考完了早些出来,妾身带着小石头去迎你。能不能中倒在其次,总归……咱们一家三口,是在一起。”

    身后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她娘腿边羞涩地露出一个脑袋:“爹、爹、爹……”地小声唤着。

    男子蹲下来,将他抱着逗弄一番,随后放在地上。转头同女子说道:“娘子,那我去了。”

    “嗯,早去早回。”

    这大概算是这日清晨见到的,夫妻之间的温馨一景。但不同的人家,即便夫妻之间,情况也会有不同。就在许宣往前穿过一条巷子,又走了不远之后,陡然间从门里传来一阵喝声。

    “考、考、考……哪次考上了。”

    能听出来是女人的声音,因为情绪的缘故,调子微微有些怪异。但是声音带着几分剽悍,从身边的小院落里砸出来,显得极有气势。随后视线里出现了个有些狼狈的中年书生。

    大约是逃出来的,门随后就在他身后“嘭”地一声关死了。

    男子出了门,注意到不远处的许宣,才刻意地做出意识云淡风轻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整理着微微有些凌乱的长衫。

    里面在还在骂。

    “窝囊废……这些年要不是老娘操持这个家,你那个什么狗屁举业……全家早就喝西北风去了……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个是很典型的悍妇,男子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到得此时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脸红脖子粗,被气地“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但是硬生生的憋了半天,也只是落下半句话。

    “莫欺少年……”

    话说到这里,瞥了瞥身边的许宣,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事实。才有些颓然的转过身去,背影落寞。

    许宣正有些感慨间,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妇人走出来,将一个包袱朝那边的男子扔过去。

    “中午的话,老娘要去集市上,怕是回不来了……昨夜烙好的饼子,还有有些菜。都包好了。”

    “还有你的笔墨纸砚……这种东西都不带。”

    男子愣了愣,随后说道:“多谢夫人。”

    女子并没有对这话产生反应,目光冷冷地瞥他,声音依旧余怒未消:“就知道考……考个鬼啊!”

    原本只是随意走动,倒是不曾料到遇到这么多有趣的场面。这一幕幕的生活场景,都在旁敲侧击的烘托出“县试”这个主题。

    茶馆酒肆人没有往日那么多,今日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在这里。大概都已经聚集在考场周围去了。日头渐渐爬高,算算时间,也到了过去文会馆的时间了。

    许宣转过一条街,再穿过一条巷,就到了去往那边的必经之路。

    接下来的考试,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随后一路过去,直到下一个转弯的时候,他稍稍愣了愣。几个泼皮模样的人,正在斗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