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瞥见了所谓的试题,也没怎么看清楚,但总归也知道同许宣之前点出来的那些不一样。其实,既然许宣不曾作弊,那么不一样才是应该的。其实真的想再告诉他一次,自己是相信他的。

    男人之间,这样子或许也不太好……但是,总之比较烦。他烦恼着县试,烦恼着同许宣关系可能存在的破裂,顺手拿起了一旁的毛笔,准备涂涂画画,浇浇心中的块垒……

    严知礼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今日县试出了些岔子,但是好在影响并不大。造成这些事情的当事人,也已经离开了考场。不过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本县觉得,还是需要做些应对的措施。因此,前思后想,还请几位大儒重新拟定本次的县试题目。”

    谢榛随后并没有走开,他们不相信许宣就那么走了,因此留在这边等着。但是随后的结果是确实没有等到许宣回来。这样之后,反被严知礼抓住了机会。

    许宣身后是站着大人物的,他既然阻止了对方参与这次考试,那么为了避免被大人物过度的关注,就需要将自己同这一次的县试尽可能摘清关系。比如眼下……将命题的机会交给谢榛等人。

    谢榛几人对于严知礼突然的决议显得没有准备,但是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之后,也应承了下来。随后依旧是谢榛作为几人的代表来说话,苍老有力的声音:“县试已经不能再耽搁了,既然严大人盛情难却,老夫等人也不敢不遵……”谢榛负手而立,声音沉稳地说到。

    黄于升撇撇嘴,有些无聊地耸耸肩——其实这习惯也是跟许宣学来的——无论谁来出题……反正结果没什么不同。他已经准备胡乱写些东西,然后等着时间到了就走人。

    随便写些东西就走吧,没有人对他抱太大的期待,如今已经有很多人再背后议论他和许宣的关系,因此也就猜测出了他曾经某一刻才学暴涨背后的真像。虽然当事人都沉默着,但这个时候的沉默代表的或许是默认。

    “经义首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

    谢榛几人对四书五经之类的研究早已经深入到骨子里,这个时候不过是简单的县试题目,对他们来说没有半点压力,只是稍微沉吟片刻,随口就说出来。

    黄于升握笔的手猛然一抖,如果从后面望过去,可以见到他原本显得有些懒散的背影陡然僵硬起来。经意不定地偏偏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谢榛的声音接着说下去,他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呆滞。握笔的手开始有些颤抖,笔尖的墨渍微微溅了一些在纸页上。

    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一些,但是刻意的压制效果并不好。日光照耀在屋檐上,从缝隙之中打了一道光柱在他的桌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过了很久之后,才意识过来,眼下这一幕到底代表了什么。谢榛的话还在继续,他呐呐地跟着念起来。

    “次题为,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三题,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勉强在纸页间写几个字,随后放下笔,情绪复杂难言。一直以来的疑惑,到得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剧烈。

    这个算什么?未卜先知?料事如神么?左手狠狠按在右手的手腕之上。

    呵,居然……汉文说的,是真的?!一种战栗感包裹着他,日光照耀的上午时分,他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场考试。

    第三百八十六章 春暮的声音(一)

    就在黄于升因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困扰并幸福的同时,许宣也到达了目的地。地处城郊的小宅院,曾经是同白素贞来过的,依着记忆里的路径过来之后,伸手将门敲开。开门的是郑允明,见到许宣,脸色微微显得不自然:“何事?”

    过去的事情留下了一点芥蒂,呃,或许不仅仅是芥蒂。但随后郑允明也做出了反省,在先前岩镇接种牛逗的活动力,出了很大力气。

    生活并不是故事,没有谁总是恶的,而人也不会总是犯错误。在这件事情,又有白素贞在其间调和,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个时候虽然没有心思去计较过去的事情,但是脸色也并不怎么好看,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急迫:“白素贞在么?”

    郑允明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后声音闷闷地回了一句:“一早就出门了,今日县试,不是说替你打气么……”他说到这里才意识到什么,眼睛瞪大,看了看天色:“不对啊,你如今不应该在考场之中么?”

    许宣偏偏头,朝四下的有些空旷的院落里看了看,心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她……”想了想,大概是有些迟疑,但随后还是偏了偏头,将话说出来:“被人绑了……”他说完之后,皱着眉头问到:“裴青衣呢,在什么地方?”

    “师妹被绑了?什么时候的事?哎,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许宣心中急躁,见郑允明不曾回答,抬脚就朝院子里走去,丝毫不理会身后郑允明的惊呼。

    衣服被人从身后扯住,许宣停下来,皱了皱眉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郑允明脸色变得很难看:“和你在一起,早知道会出问题的。她今日被绑了,但她即便今日不被绑,他日也会有其他的危险。和你在一起,就是危险的,你承不承认?”

    他说着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扯自己的头发。

    许宣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

    场面稍稍有些安静,随后郑允明也叹了口气:“那么,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找裴青衣。”许宣点点头:“这事得让她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袭青衫的女子已经从视线的余光中走出来,黑衣男子跟在他的身后。对方冷冷地注视他片刻,皱了皱眉头:“你找我?”

    “你姐姐被人绑了……”又将先前的话在重复一遍。

    裴青衣那似乎万年不变冰冷眼神才有了一丝动容,过得片刻,声音传过来:“她那种女人,轻易大概很难让人恨……这事一定和你有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也就猜测出了大概的情况。

    随后陷入了沉思之中,目光不断迸射出危险的光芒,但那种危险,却似乎并不是针对许宣而来的。良久,她目光朝外面看了一眼,伸手握住身边的剑。

    她说完之后,径直朝门外走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许宣偏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裴青衣站住身子,看了他一眼,继续朝门口走去。

    许宣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你大概理解错了……我此次前来,不过是同你传句话,让你们不至于那么担心。不过眼下见到你的态度,我便知道,她大概暂时没有人生安全。或许你知道什么,到底是谁做的,我会用自己的办法去试试……”

    裴青衣又一次止住身子,看着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古怪。但最后还是转过头去,什么都没有说。

    “我是认真的。”身后传来一抹金属碰撞的声音,裴青衣转过身注意到许宣手里的遂发枪。

    “这种东西,对付不了高手。”

    许宣点点头:“这我知道。”他说着,走到一旁黑衣男子的身边,停顿了一下,随后陡然探出手去:“你或许能躲开,但是他就未必了……”

    黑衣男子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存在感,但是这个时候也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叫李季元。说起来他的功夫其实也不错,但是燧发枪的枪口如今正抵在他的下颚,特别是许宣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枪里没弹”之后,就彻底放弃了抵抗。

    “白素贞的事情,我有责任。其实,我对很多事情都有责任。但是,无论如何来分析,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终究有限……我并没有想过你会知道是谁做的,但是先前看了你的反应,其实也就明白了。你是知道什么的,你大概也不会告诉我,但我想让你明白的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方式。你看起来,并不如何紧张……因此我就放心了,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接下来我会做一点事情。希望你保持冷静,不要暴力,也不要做猪队友,因为这样……”他说着叹了口气:“会把事情搞砸掉。”

    裴青衣冷冷的看他,站在那里很久才大概理解了“猪队友”的意思。随后看了李季元一眼,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李季元的表情显得有些失落,等裴青衣的身影消失不见,许宣才放下枪,想了想,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别灰心了,至少她刚才犹豫了几秒钟……使劲追吧。”说完之后,也跟着出了门。

    李季元将他送出去,望着许宣远去的背影,随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