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目光直直地盯着方如海。方如海沉默地权衡了一番,随后咬牙说道:“是李贤。”

    储安群闻言,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有些古古怪怪的,这个时候脸上原本的嬉皮笑脸之色也完全不见了。神情有些费解,有些疑惑,似乎是在一些事情之上找不到解释的理由。方如海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随后才抬起头来:“其实我们这边的消息来源……”储安群似乎还是有些为难,说道这里狠狠地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也是李贤。”

    ……

    许宣来到春风楼的时候,正赶上了吉时。一些春风楼里的姑娘站在三楼地方,打扮地花枝招展,她们身后的背景是漆黑的夜空,群星也点缀在那里。莺莺燕燕地笑闹声从上面传过来,惹得地下的人们驻足观看。

    这也是青楼吸引客人的手段之一。女子最好不要抛头露面,在眼下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但是这样的规定套不到青楼女子的头上。从这个意义上讲,她们或许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不高,但反倒是眼下女人里最自在的一群人。

    许宣抬头看着上方的女子们,心中有着类似的想法。但也只是片刻之后,便摇头笑了笑。怎么可能自由呢?在青楼里面完全是为了生计,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应该都很难出现完全是为了爱好去做妓女的人。当然,只要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只要生活没有将人逼到那一步,大抵都不会选这样一条路。

    说起来,现在还有卖艺不卖身的,到得年龄长一些,可以给自己赎身从良的,倒也相对是不错的。后世哪里会有卖艺不卖身的说法?娱乐业在那时候已经发展到了某个极端火热的程度,即便是真的明星,潜规则之类的东西,其实也很难幸免。

    眼下女子们笑着,弹唱些简单的曲目,就能赢得下面一阵阵的喝彩。当然也有完全不屑去看的,一些妇人往往是冷冷地“哼”一声,撇过脸去满脸鄙夷。带着孩子的甚至还要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口中说着“不准看,不准看。”孩子自然不理解这样的说法,到得后来就哭了,反倒遭来一顿打。

    女子们的欢笑里自然有一本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内里的辛酸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不过许宣此番过来,完全不是为了同情妓女而来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分开人群进入到楼里,有老鸨模样的女子迎接上来。并不是后世影视剧里那种丑八怪的模样——先前许宣还有些担心——能够做老鸨的,大抵也是早年的一些妓女。后来年龄大了退了下来,但是首要的素质之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青楼这样的地方,能做到这一点的十有八九都是姿色容貌极为出众的女子。因此,老鸨也只是年龄大一点,容貌上绝对不会难看。甚至许宣眼前见到这位,年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按照眼下的观点,自然是老女人了。但是后世如同她这样的,没有成家的也到处都是。

    “客人……”

    那边早已经将许宣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这时候许宣穿着很随意,不怎么像个有钱人。不管多么长袖善舞,这老鸨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也都是很寻常的套路——会来这种地方消费的,多少都有些攀比和虚荣,即便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要紧,但不大可能在外表上衣着上随便。然后却又见到许宣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安静从容的感觉。这不是一般的穷酸书生能有的。因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热情地迎接了上去——说不定就是一个来体验生活的贵人后代呢!许宣在那边冲她摆摆手:“一百两银子,告诉我储安群眼下在什么地方?”

    第五百零四章 敌我(五)

    老鸨闻言,稍微愣了愣,随后又仔细地打量了许宣几眼。在青楼这种地方,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为了女人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的情况,隔三差五就会出现。青楼方面对这种事情自然是头痛的,因为敢于在公共场合争锋相对的人,背后都不会简单。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对酒楼名声就会有影响。

    但是另外一方面,这也是酒楼提高知名度的一个好方法。谁和谁打了架了,这事第二天就能传开。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事情,青楼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终究还是要将事情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不然就麻烦了。

    比如前年的时候,同春风楼在生意上有过竞争的红烛坊,就是因为一些公子哥们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后逼得一个妓女跳楼自尽。这件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是被压了下去的,但是还是被人在外面传,什么样的版本都有,弄得民怨涛涛的情况下,连带着闹事的那几家都受到了波及。

    所以说,最好大家和和气气地赚钱,如果真的不行,闹事也不是不允许,但是如果超出一定的范围,青楼方面是一定会插手。

    春风楼每日都有不同的客人,但对于一些大鱼,青楼方面早就心中有数。储安群也是这酒楼里的常客,这老鸨也是认识。她平素周游于不同的人之间,察言观色的本领是很高的。但是对着许宣看了又看,倒是不曾从许宣的表情上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先前听到对方一句话不说,直接出钱要问储安群,便以为他要来找麻烦。但是随后觉得又不像,眼前这书生斯斯文文的,不像那种乱来的人。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没有说出来,犹豫了一阵:“客人……我们有规定,若是公子同储公子不熟的话,此事倒是不好对外人说……不知道客人今晚要玩什么?”她说着对身边一个人说道:“去看看红儿那边怎么样了。”

    许宣闻言淡淡地点点头,其实心里也知道,如同春风楼这样的妓院,能够做到这样的规模,没有一点规矩那是不行的。为客户保密,这条原则不管是以后还是眼下,都是做生意的人最容易把握的一条。不过在以后那是有专门的法律来保证遵守,但眼下就看生意人的良心以及道德的约束了。

    “呵,在下同他确实不熟。”许宣点点头,依旧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两元宝,打赏给了身前的老鸨。虽然在这个时代以后,他算是第一次逛青楼,但是有些规矩之类的东西放诸四海都是一样的。给了钱,做事情也就方便。何况随后要的做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轻松,这时候也算是提前打点一。

    “你去忙,我随便看看。”

    老鸨闻言,犹豫了片刻,还是退到了一边,不过那目光还是没有从许宣身上离开。这个书生给她的感觉很奇怪,本身看起来是不缺钱的,不过此时又完全不像是来逛青楼的样子。那些打他身边过去的女子们,即便是姿色不错的,他也完全不看一眼。也不像是来才加诗会的,二楼的地方,很多书生才子们眼下都在那边作诗,但他并没有要上去的意思。

    哪里有这样的嫖客?

    对于老鸨的疑惑,许宣并不在意。在一楼的地方看了看,随后还是被二楼的热闹所吸引,慢慢地走了上去,看了一圈,就在老鸨以为他是要参加诗会的时候,他又下来了。

    上面人很多,也挺热闹,不过许宣并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看来是在后院。

    许宣心中琢磨了一番,随后朝着后院走过去。但是就在入口处,还是被青楼的人堵住了。护院样子的人,人高马大的,不过那边也算客气,许宣才知道,进入到这里面也是要交钱的。先前接待许宣的老鸨匆匆过来,两边都告了罪,那边护院们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得罪客人,随后退了下去。

    收钱的事情就是老鸨来做了。但是此时她接过许宣的钱,微微愣了愣。

    “这位公子,若是包下一间院落的话,普通的一晚上是五十两银子。好一点的是一百两……但你这个……”老鸨皱了皱眉头,有些搞不懂情况:“这个太多了。”

    许宣笑笑:“哦,是这样的,我这边先过来,等会儿恐怕还有一些朋友……我把钱付了,他们到时候直接进来便是。”

    他这样说了之后,那边老鸨只好诺诺地点点头。青楼这种地方,什么样的人没有呢?她都已经习惯了。

    许宣进到后院的地方。说是后院,但其实规模是非常庞大的。就许宣的目力所及,到处都是房屋,一些屋内是黑暗的,也有的屋内透出氤氲的灯火,整体上俨然聚居的人家一般。

    春风楼在这边有专门服侍的人,也是女子,同许宣身边老鸨的年纪差不多——,实际上还年轻,但在眼下的观念里,又是做妓女的,那么就已然老了。

    老鸨过去同对方说了几句话,那边点点头,带着许宣朝着一栋没有亮灯火的宅院过去。春风楼家大业大,整个楼里供养了数百个妓女。姿色出众或者艺业惊人也有数十人之多。只要去往那边,随后就有楼里的姑娘过去,质量是不用担心的。

    这就是妓院能够合法经营的好处,若是放在后世,法律不允许,有人又会为了利益铤而走险,那么到得最后给人的感觉就会很糟糕,不可能有眼下这种完全放心的舒适。当然,妓院能不能合法经营,在许宣这里是完全不关心的。

    布置得很精心的鹅软石小道,两边是花卉和草丛,夜晚的时候,一些虫子在叫唤着。许宣跟在那个女子身后,走了一阵,突然问道:“储兄今日也过来了吧?”他说完之后,又强调了一遍:“储安群。”

    那女子闻言便认为许宣同对方是相识的,伸手朝某栋院落指了指,笑着说道:“储公子便在那边了,同行的还有方公子。”先前在外面的时候,老鸨不说是怕他会闹事,但是眼下到得这里,又是孤身一人,基本上就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哦。”许宣点点头,随后没有再说话。

    第五百零五章 敌我(六)

    进到自己的院落之后,灯火很快亮起来,这方不大的天地却布置得小巧而精致。如果陡然身处其间,是无法将其同烟花场所联系起来的。那边女子离开,随后告诉许宣会有一些歌妓舞女到这边。许宣推门进去,蜡烛已经被点上,火光被粉色的纸烛台罩住,暧昧的气氛将整个房间的角角落落都填满了。精致的床,被褥也是新的,房间里放了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大概是驱蚊虫用的。

    随后他走出屋子,在院落里站了站,没有过多久,便径直穿过庭院,出门朝不远处的另外一套院落走过去。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靠里面的移动院落房间之中,女子在屋内坐着。皱着眉头,想了想朝外面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无故留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虽说是语气是在质问,但从她的话里倒也听不出多少凛冽。似乎对她而言,真正意义上的生气都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外面的回应很快传过来:“小的不懂王法,只要姑娘此候得片刻,也就可以的。其余的事情,小的是不管的,自有人理会。”

    屋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表示歉意,但是实际而言,却是有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意思。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最好放了我,不然会有麻烦。”女子皱着眉头,她说这话的时候,却并不是威胁的语气,而像是在劝说。

    “麻烦?不会有什么麻烦。”外面的声音说完之后,便闭口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