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珍珠领着自己的两个宫女,跟在李宿身后,默默站在太孙殿下的马车边。

    送重病的皇帝出宫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体面事,因此这一次甚至连文武群臣都未有,只宗人府这边来了几位同太子关系好宗亲王爷,站在寒风里充场面。

    李宿这边就更冷清了。

    他就带了两个公公,旁的宫人都没带,妃嫔也只带了一个诏训,连宫女都算上,统共六个人。

    他穿着黑貂大氅,头上戴着风帽,垂眸肃立,根本不去看任何人,也不显得十分落寞。

    仿佛这一趟只是简单的出宫游玩似的。

    皇帝仪驾的另一边,便是娘娘们的送行仪仗。

    为首的自然是贵妃娘娘,她今日身穿绛紫贵妃大礼服,头戴凤冠,红唇醒目而耀眼。

    贵妃从不在宫中久住,她早年跟随兄长戍边,在大漠中骑马长大,对于京中的一切都觉得憋闷。

    因此,往年过了上元节,她便会离宫去皇觉寺。

    一是为大褚祈福,二为陛下祈福,三则是缅怀为大褚殉国的兄长,大褚战神苏长卿。

    她要离宫,无人敢多说半句质疑。

    此番因皇帝陛下要去玉泉山庄“养病”,她便也陪伴提早离宫,不在这锦绣芳华的长信宫多待半日。

    在贵妃娘娘的仪仗之后,便是德妃、淑妃并贤妃的仪仗。

    德妃淑妃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却也没多难看,倒是贤妃,因之前御花园那一场捉奸,让绯烟宫名声扫地,也让她颜面尽失。

    若非不得不出宫送驾,她轻易不会踏出绯烟宫半步。

    此刻她白着脸站在这,只觉得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嘲笑她,说绯烟宫荒□□典,毫无礼法。

    这二十年的脸面和体统,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贤妃站在寒风之中,紧紧攥着拳,完全不敢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她不想在那些眼眸里看到讥讽、嘲弄,看到厌恶、玩笑,看到一切令她崩溃的源泉。

    一向高高在上,高贵冷傲的贤妃娘娘,此刻终于底下了头。

    站在阳光之下,她的心却如坠冰窖,寒冷刺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为何会有这么一天?

    到底是因为什么?

    贤妃如此想着,怨恨和懊恼从她心底生出,盘旋在贫瘠的心海上。

    都怪那个贱人!

    贤妃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当时只是让秦三娘跟张夺多说几句话,同他打好关系,多打听打听陛下的行踪。

    她可没让秦三娘跟张夺私通,她只是让她巴结他而已。

    说什么都晚了。

    贤妃在心里不停咒骂秦三娘,骂她不知羞耻,骂她道德败坏,也骂她隐瞒主上,罔顾尊卑。

    她正骂着,后面传来幽幽的嗓子。

    “许久没见贤妃娘娘了,今日秦姑姑怎么没陪着来啊?秦姑姑可是贤妃娘娘的心腹能臣呢。”

    “哦对了,臣妾忘了,娘娘最瞧不上柔媚惑主,不端不正,私德败坏之人,怎么可能还带着秦姑姑出门?”

    那声音娇娇柔柔的,却字字珠心,贤妃手心都要掐出血,却无法反驳。

    为什么?因为以前她曾经拿这些话训斥过庄昭仪。

    她一个教坊司出身的贱婢,也能当上中三位的昭仪,令曾经的贤妃十分鄙薄。

    她靠的是什么?还不是不要脸皮魅惑男人的手段?

    更或者,她只不过是因为可以诞育皇嗣。

    为什么自己不可以?为什么宫里人都行,除了她,除了她!

    贤妃深吸口气,想要训斥他几句,这时端嫔开口了:“庄昭仪,切莫无礼,贤妃娘娘不管如何也不是你能置于的。”

    贤妃心中一颤,她没想到,现在替她说话的,反而是这个她从来都不喜欢的表妹。

    端嫔眼眸流转,在庄昭仪面上一扫而过,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之后,端嫔柔声道:“姐姐今日怎么不穿大氅出来,穿披风怪冷的,还是宫里的宫人不够精心,穿我这件吧。”

    贤妃几乎都要羞愧死了。

    她低着头,感受到身上暖和的大氅,一句话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她连正眼都没瞧过的表妹,反而是现在唯一会关心她的人。

    贤妃这段时候受尽了冷眼和嘲讽,突然有这么温暖的话语,让她百感交集,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收紧披风,不再言语。

    广场另一边,只穿着披风的姚珍珠站在李宿身后瑟瑟发抖。

    今日阳光明媚,天朗气清,却偏偏寒风烈烈,吹得人心中发寒。

    听澜小声问:“小主,奴婢再给您披上一件披风吧?”

    姚珍珠摇摇头,没答应。

    这样的场合,她一个七品诏训没资格穿大氅,披风却太过轻薄,风一吹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