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说话吧!”

    皇帝自然不会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话语,陆炳听到皇帝说话,连忙躬身站起,开口谦逊地说道:

    “多谢万岁赐座。”

    然后转身和一边的芮公公说道:

    “有劳公公了!”

    这才是欠着半边身子坐下了,倒是让心里面惴惴的芮小三惶恐不迭,芮小三毕竟也算是检地案的重要参与者之一,对陆炳总是有些心病,却没有想到当日威风凛凛的威武公如此的谦和。

    双方就那么面对面,都是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都是颇为沉静的笑着,陆炳这时候才是仔细的观察坐在那里的皇帝,两个人毕竟是在兴献王府的时候,从小一起长大,也是有些情分在的。

    仔细的一看,发现原本是颇为讲究养生之道的嘉靖皇帝,头发生也是隐隐的有银丝出现,脸上修饰的虽然是齐整,可眼角额头的细纹也掩饰不住,看起来不像是几年没有见,而是十几年,几十年。

    这几年嘉靖从愤怒到隐忍,暗中谋划,同时在朝堂上还要做出一副平淡的表情,到了今天敢于把自己当做赌注,到情势未明的御马监去控制局势,这都是需要偌大的心力和勇气,本就是体虚的皇帝自然是有些疲惫之像。

    看到皇帝的这个样子,陆炳一天的感慨突然间控制不住了,离开座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的磕头,说话的声音里面都是带了些哽咽干涩:

    “都是陆炳该死,被财帛蒙住了眼睛,让万岁有今天的境地,臣万死……臣万死啊!”

    到最后陆炳的话语都已经是不能连贯,近乎是在地上嚎啕了,嘉靖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臣子,他当年最相信的武官,原本一直是温和笑着的眼睛,也是有些湿润,陆炳显然是已经动了真情,要不然也不会直接自称“陆炳”这种几乎无礼的称呼,而是用更加恰当的“罪臣”或者“微臣”之类的。

    一时间君臣双方都是动了感情,对于这个年纪的男人,而且是身居高位的权势者来说,这等动真情,都是十分的不习惯,场面又是安静了下来,许久,嘉靖皇帝才是咳嗽了几声,开口说道:

    “既然是出来了,从前的事情就不要计较了,咱们君臣好好做,给那些读书人个样子看看。”

    说完又是吩咐芮公公搀扶陆炳起来,并且去拿个手巾来擦拭一下,陆炳也是有些后悔自己失态,连连谢恩又是坐了回去,等到小太监拿来手巾之后,把全是泪痕的脸抹了几把,看到这个样子,不管是芮公公还是进来伺候的小太监,都是越发的以为陆炳此次复起之后的富贵比从前还要厉害。

    能和皇帝如此相对的臣子,这么多年也是从来没有看见过,就连皇后和贵妃,他都是淡淡的笑着,从来没有这样的表露感情,这些阉人的心思都比较细,可都是看见了皇帝擦拭眼角的动作。

    双方镇定下来之后,嘉靖皇帝只是在书房里面留下了芮公公一个太监,开口对陆炳说道:

    “这些年的事情过去之后,朕才是知道,应该相信谁,你和芮小三才是朕的腹心之人啊!”

    听到皇帝说出这番话,两个人又是忙不迭下跪谢恩,嘉靖皇帝笑了笑,挥手叫他们起来,又在哪里继续地说道:

    “朕要重开东厂和锦衣卫,这几年被外面的那些酸腐文人把住言论之路,朕好比是瞎子聋子一般,什么也不知道,还有内阁六部三司衙门,包括奉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这些人,今天一个也没有跑掉,应该是如何的处置!”

    这些几乎就是整个大明帝国的核心了,所有高品的官员,这些年嘉靖可一直是冷眼的看着,几乎没有一个人站在皇帝的一边,都是每天在所谓圣人教诲和天下大义的名分下面,为自己捞取钱财。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是被他们丢在了一边,想起这个来,嘉靖就是恨的牙咬。

    大明这么多年,不管是多么威风的太监,多么有手腕的权臣,荣辱成败全在帝王一言一笔之间,可轮到自己,却是这样的窝囊,控制住御马监的局势之后,他已经是吓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亲自摆出仪仗去压服,很有可能紫禁城就被御马监兵营那些人封锁,逼着自己下旨清剿了,堂堂的大明居然也要有甘露寺之变,真是忍无可忍。

    听见皇帝问出对这些人的处置,这些年一直是呆在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芮公公自然是受够了窝囊气,忍不住在那里尖声地说道:

    “对这些无君无父的乱臣贼子,还有什么慈悲的,各个都该被砍了脑袋,全家发配三千里。”

    嘉靖回头冷冷的看了有些激动的芮小三,感觉到有些失态的芮公公顿时是低头躬身退了几步,经过这一次的兵变,嘉靖皇帝真正的树立了他的权威,检地案还只能说是糊涂事,但是这次,可真是说明皇帝的隐忍狠辣和威权,这样的人谁敢小视,就算是在他的身边,所有人都是感觉到威压所在。

    “万岁,这些年的事情臣并不清楚,却要问陛下几个问题,臣斗胆了?”

    “敢问万岁,地方督抚可有变动?”

    “你被圈禁之后,除了陕西和湖广,其余地方的督抚都是变换。”

    “敢问万岁,这些督抚与朝中诸位阁老尚书是否为一党?”

    “自然一党,要不然岂能被这些人推上如此的高位!”

    “敢问万岁,这些年,天下的军饷拨放,将校的升迁,可由陛下参与核准过吗?”

    “内阁和兵部已经是自办了,那里会到宫中来。”

    “敢问万岁,这些年司礼监可曾批红决定国家大策吗?”

    “这些酸丁说是阉人干政国家大祸,司礼监已经是多年不理事了。”

    话说到这里,不管是嘉靖皇帝还是芮公公,兵变成功之后的那种喜悦已经是消失不见了,变幻成严肃和颓然。陆炳却是神色肃然的离开椅子,跪在地上,膝行几步,在那里言辞急切地说道:

    “万岁,而今天下未必是万岁的天下,今日之事虽然大成,可不过是控制京城一地,前路有若万丈深渊,凶险无比,稍有不慎,陛下与臣等,都要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啊!”

    这番话说完,嘉靖皇帝终于是悚然动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互搓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干涩着声音问道:

    “朕……”

    话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第五百二十章 京城

    这次的兵变控制京师的局势,嘉靖皇帝心里面还是颇为得意的,参与者的芮公公更是欢欣鼓舞,谁也没有想到真实的情况会是这样,经过陆炳几句问话之后,才发现周围的形势如此的危急。

    从前有那夸张的话语,说是在剑刃上走动,形容凶险的境地,嘉靖现在就是感觉如此,原本以来是这次事情之后就是一马平川,谁想到周围却是万丈深渊。

    地方上的督抚都是内阁商议之后任命,都是现在这些被圈禁的阁老尚书们的门生故旧,卫所边镇他们的军饷都是兵部勘核发出,虽说都是知道忠君为国,但是谁发给他们钱粮,显然就更有影响力。皇帝突然感觉有些无力,这还是朱家的天下吗?他站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炳,半天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陆炳这次也没有五体投地,反倒是镇定精神直视嘉靖皇帝,看着皇帝原本是意气风发的表情慢慢的变得无力,心里面暗叹了一口气,在那里开口说道:

    “万岁,小臣这几年不知道外事如何,见识上也未必准确,局势既然已经是到了这个底部,着急是没有用的,且给臣几天时间,臣要理顺一下,把锦衣卫重整起来!”

    如此的无奈,嘉靖皇帝也是没有什么办法,只是开口说道: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说了,爱卿你尽快去做,朕这里等着你的消息。”

    陆炳在地上山呼万岁礼拜完毕,把礼节做完之后,恭谨的退了下去,虽然整个紫禁城和京城都是陷入了黑暗之中,可是各路的军队还是在紧张的调动,京卫和御马监的很多军官在这个晚上就已经是被撤职查办,大批西军出身的人都是被提拔了起来,在圣旨和兵部的命令下面,没有人敢于抵抗或者疑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