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考了很久,整夜流连于私信界面,临近天明,终于将那条消息发出去:

    [首先恭喜您康复,那是很多人的愿望。有人托我转告您,‘容我爱你无疆’,还有,‘不慎将你拉入深渊,我很抱歉’。]

    发完后她把手机塞进被子里,忐忑的去摸盒子。

    庆沅之前老是抚摸这个盒子,她的手略显粗糙,大约是小时候常干农活,长大后纵然锦衣玉食,也无法养好,那是童年的伤痕。

    但那双手有力,漂亮,比娇生惯养的一双手好看多了。

    她想起三年多以前,庆沅回国以后去医院住了很久,她去送换洗衣物时发现病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外面站着季岚和李茹旧,里面还是哭闹。

    李茹旧对她说:“你是庆沅的助理吗?”

    她点头。

    李茹旧说:“那东西先放在这里吧,谢谢你。”

    逐客令。

    黎昭当即会意,大概知道里面发生的事不可说。

    临走前听到里面的人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声音特别熟悉。

    她走出廊道,经过值班室时听到医生说失-禁、自残、自杀一类的词。

    隔了一段时间,她就见到了庆虞。她穿的很像庆沅,化的妆也很像庆沅,整个人看上去阴气沉沉,坐在咖啡厅里写写画画。

    她对面是一个过分妖艳的女人,但黎昭一瞬间就从那个女人身上捕捉到了同类的气息,自卑。

    那女人昂首挺胸,看上去骄傲不已。

    庆虞的座位离她不远,她们的谈话也不隐蔽,很容易听清。

    庆虞问的都是很普通的问题,那个女人对答如流。不过慢慢开始厌烦,说话时的语气很傲慢,也很不耐。

    她以为庆虞会像上学的时候一样好好收拾这个女人,没想到她逆来顺受,当那个女人说话声音大一点时,她显得很害怕,身体都在颤抖,她对外界的恐惧到达了极点,好像出现在咖啡厅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不知道她是凭借什么力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那个女人走之前很不客气的说了句:“以后别烦我了行吧?”

    庆虞抬眼,怯怯的看了她一眼,默默把卫衣帽子戴上,遮住自己,锁进自己的世界。直到那个女人离开,她又开始默背笔记本上的内容,真像巫女在施法念咒。

    那一天的事情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后来时常怀疑有没有人也认出庆虞,答案是没有。

    庆虞那个时候如同现在一般瘦弱,眼眶通红,好像永远都在流眼泪,那两个小时里,她看到她擦眼泪的次数跟对面那个女人瞪她的次数一样多。

    但是她又好像特别恐惧掉眼泪,痛恨自己掉眼泪,所以面容看上去悲痛欲绝,眼底全是对自己的憎恨,好像恨不得自己下一刻就死无全尸。

    谁能认出那是庆虞?

    她拿好电脑离开,不打算窥探别人的脆弱。

    可是就在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季岚和年郁一左一右抱着庆虞离开。

    年郁也瘦的不像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才几年没见过她们,她们就面目全非。那一天没看到年郁的脸,但她认出了年郁,也能想象她的面目全非。

    不由自主的回忆在廖姨家聚会的晚上,庆虞喝了一小口酒就醉了,看到年郁以后拉着她对关二爷拜。当时大家只觉得她糊涂了,可黎昭偷偷去看廖姨,发现他眼圈特别红。把两人拉着面对面站,廖姨语声沉重,眼眶有点湿润,说:“行,我们都给你俩做个见证,今晚你们就算拜了。”

    庆虞醉酒,说的是拜兄妹,廖姨说的拜什么,不知道,总之拜了。

    那一晚,黎昭拿着成绩单回去时,廖姨在门口等她。

    他们相视一眼,廖姨把她带进房里,床上是他刚睡着的女儿,外面的砸酒瓶的喧闹声。

    他说:“打算报什么志愿?”

    黎昭顿了顿,道:“原来打算报b大,分数不够,报洮大吧。”

    廖姨点了点头,说:“那也好,我听说年郁也打算报洮大。”

    黎昭没忍住,说:“可是庆虞要报b大中文系。”

    廖姨微微一笑,这是他三年来最意味高深的笑容,“那有什么关系呢?”

    “我听说庆虞想演戏,不想出国。她家里应该在闹吧,她爸让她演戏主要还是想给公司搞知名度,没想让她长期发展。至于年郁,上次找她聊过,她说想去洮大学设计,给别人设计衣服穿,她以前没追求,现在就一个追求。”廖姨沉声说。

    黎昭嘴唇颤动,很久都说不上话。

    廖姨拍了拍她的肩,说:“既然无法追随,那就做个见证者吧。”

    黎昭这一刻才明白,廖姨与她一样,也是庆虞和年郁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