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凌看着往日那双皓如明月的璀璨星目,如今全是灰败之色。

    他不知道师弟与贺君灼之间,到底谁是谁的劫。

    一个是傲世苍穹的渡劫尊者,一个是叱咤九幽的无上魔尊。

    可他们所求的,不过是相守一生罢了。

    哪怕只是乡间凡人,两人对坐吃着粗茶淡饭,也好过在这终年积雪的剑峰孑然一身。

    【宿主,我是系统。】

    系统的说话声伴随着沙沙的噪音,仿佛隔着很远,听着并不真切。

    往日淘气顽皮的语气已经全然不见,而是一道严肃正经的声音。

    【我……那三次机……沙沙……换……沙沙……】

    ****

    “臭哑巴,还敢藏钱!”

    一个穿着破烂的男人被一群混混踢打着,可他却一声不吭。

    那伙混混打累了,抛了抛手上的碎银子喊道:“走,哥几个喝酒去。”

    那伙人走了后,男人吐出两口血沫,从地上挣扎的爬了起来。

    “没事吧?”一个渔民上前扶他。

    男子看了渔民一眼,摇了摇头。

    他一瘸一拐的朝城内走去,渔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么冷的天出去打鱼,就赚了那么几两碎银子,还没焐热就被抢走了,看着实在可怜。

    快入夜时,男子衣衫褴褛的走到一处破庙,可还没进门口,就被里面的乞丐挡在了门口。

    “哑巴,里面躺满了,你去别处吧。”

    男人看向他身后,四五个乞丐不知从哪偷了一只烧鸡,正架了火堆热着。

    男子转身,捂着左臂上的伤口走了。

    银月升至半空时,天空飘起了小雪。

    一只手伸向空中接着飘落下的雪花,修长的手指上满是细小的伤口。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他原本早该死了。

    他曾想过一了百了,可想起心尖上的人,他又舍不得了。

    他不是怕死,更没有心存幻想。

    以前的那些事历历在目,他此生都没有面目再去见他。

    他只是,只是舍不得。

    他想,只要他活着,抬头时,与他望的便是同一片天空。

    他对不起他,唯一能弥补一点的法子,便是来这俗界把他受过的苦都受一遍。

    所以他从不开口说话,别人知道他是哑巴后就加倍的欺负他。

    贺君灼每次挨打时,都心痛的浑身发颤。

    因为他在想,这些拳脚落在师父身上的时候,他该有多痛。

    全身的温度一点点褪去,贺君灼意识到,他就要死在这雪夜中了。

    他的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师父以前,最爱的便是这下雪天。

    此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

    “值得吗?”

    第296章 我渣了未来的魔尊(四十八)

    听到这三个字的贺君灼,弯起了带着血渍的嘴角。

    “值得。”

    在漆黑的夜色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白发男子,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

    待贺君灼看清了男子的脸,他就像疯了一样挣扎起身,踉跄的朝一旁的街道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胸口完全喘不上气来,嘴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他重重的摔在地上,在雪地中挣扎的身影,愈发的狼狈。

    “你就这般,不愿见我?”慕珏的嗓音微微颤抖着。

    贺君灼用破烂的外袍遮住了自己脸,过了很久,嘶哑的声音才闷闷的传出。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这九个字,在这场纷扬大雪中显得格外的卑微与无望。

    慕珏看着他,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越笑声音越大,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笑声就突然变成了哽咽。

    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他的下颌低落,贺君灼朝他伸了伸手,最终却还是放了下来,转身离去。

    “贺君灼!”

    雪夜中一声充满绝望的喊声,让两人皆是肝肠寸断。

    慕珏走到他面前,没有片刻迟疑,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声脆响,生生将贺君灼的脸打偏过去。

    “要与我结成道侣是你说的,要白头到老也是你说的,怎么,如今你却要反悔了?”

    贺君灼瞳孔剧烈的颤抖着,他重重的跪倒在地,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凄惶的呜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爱自私又锋利,像一把匕首,刀刀割的都是慕珏的血肉。

    从没人告诉过他,喜欢的东西不要握的太紧,不然东西会碎,自己的手也会被扎的鲜血淋漓。

    他怕了,他怕会再害死他。

    所以他宁愿死在这雪夜里,也不愿再见慕珏一面。

    慕珏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想死,我偏要你活着。”

    说完便挥起袖袍,贺君灼直直的倒在了雪地中。

    ****

    ‘咚——咚——’

    庄严的钟声不断在天阙仙门回荡,空中不断有修士划过天际,向主峰飞去。

    无妄殿前满是宾客,全是各门各派前来道贺的人。

    贺君灼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天阙仙门。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发现所有人面带喜色,匆匆忙忙的向外走去。

    “我这月在外事殿多领了三枚中品灵石,太上长老真是大方。”

    另一位弟子笑道:“这可是咱们宗门的大喜事,百年难得一见,当然要大肆庆祝。”

    “快走吧,晚点就赶不上灵宴了。”

    贺君灼在听到太上长老这四个字是,瞳孔便猛地一颤。

    他踉跄着朝院外跑去,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人。

    “双修大典,正式开始——”

    司空凌笑着站在无妄殿最高处,亲自主持这次大典。

    殿中的喜宴上,摆着各种珍稀的灵酒灵果。

    但在座之人最好奇的还是今日大典的主角,慕尊者与他的道侣。

    几日前得知慕珏死而复生的消息,已经惊掉了当年那些知情者的下巴。

    没想到第二个消息更加令他们震惊,天阙仙门冷情冷性的太上长老竟然要举行双修大典?

    这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天骄贵女妄图接近慕珏,却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这一夕之间,便有了道侣?!

    此时,慕珏白发红衣,手里牵着喜绸迈入殿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喜绸的另一端,一瞬不瞬的看着。

    看身形像是一位女子,顿时所有人开始在心中揣测新娘的身份。

    两人缓步走到正殿最前,司空凌扬声高喊,“一拜天道三清——”

    这道声音传的十分之远,一直飘到了山下。

    慕珏刚要低头,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传了过来。

    “师父——!”

    话音刚落,一道无比浩瀚的威压瞬间拔地而起,慕珏踩着一道剑意掠空而去。

    炼实阶上,贺君灼满手鲜血的趴在地上。

    正在绝望之际,只听一道寒冽至极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今日乃我双修大典,你为何至此?”

    饶是贺君灼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此时听到这句话也被灼心的伤痛砸入幽冥地府。

    “师父……”眼泪带着嘴角的鲜血一下下的滴在阶梯之上,贺君灼满眼都是悲悸之色。

    “求你……不要……”

    慕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早已将你逐出师门,你不再是我门下弟子。”

    贺君灼抬手伸向慕珏,“求你……不要与他人结为道侣……”

    这曾是他所有的心心念念,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便无法成全。

    慕珏此时冷笑一声,“不与别人,难道与你吗?”

    贺君灼血肉模糊的指尖重重的砸在炼实阶上,他面色惨白绝望的倒在地上,“你杀了我……再去罢。”

    此时,慕珏手执青伞,从半空缓缓落下。

    “贺君灼,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你——”

    “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贺君灼的瞳孔剧烈的颤动着,初见慕珏时的情景与此时重合起来。

    那时他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他不过一个炼气中期的废物。

    而如今的眼前人,是他在心间放了一辈子的心上人。

    他涔薄的唇瓣缓缓张开,近乎虔诚道:“此生所愿,无敢不从。”

    等慕珏将人带回殿中时,所有人就像二十多年前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

    此时‘新娘’一把拽下头上的喜帕,随手将手里的红绸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