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起来了,悬浮的房屋在这些绚丽的烟花当中被点燃,宁汐柔看着窗帘被火舌吞噬,她沉默着,没有动作。

    “快走!”卡西瞪大了眼睛,伸出手一把拽住她,向外面跑去。

    可一直到走到了外面,才发现原来那些牵引着房屋的锁链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砍断了。现在这座房子却好像一个燃烧着不断上升的热气球,只要到了无法承受的高度,就会忽然的炸裂,像是绚烂的烟花。

    宁汐柔的睫毛颤了颤,她明白自己刚才看到的烟花从何而来了。这篇教徒的聚集地里有很多悬浮的房子,被认为最虔诚的教徒们都住在其中。

    这就是巡游。

    那她脚下正在燃烧着的是什么?是圣女的花车吗?

    “为什么,为什么不一样了!”卡西死死握住宁汐柔的手腕,他看着眼前接二连三不断炸开的火焰,神色苍白。“不该是这样的,还没到时间!”

    就算拥有着记忆,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他还是跟那些灵魂碎片们不一样。宁汐柔不知为何,这样想着。

    他终究还是一个人类,而非某种不死不灭不可被击溃的存在。他依然有着少年的莽撞,有着青年的心性,他有爱也有恐惧。

    “你会死吗?”宁汐柔问。

    火蛇逐渐吞没这片空间,宁汐柔感受到炙热的温度——她居然能够感受到热浪在肌肤上带来的疼痛。

    这不是人类能燃起的火。

    “我又猜错了。”宁汐柔说,她看向卡西。这一刻,她竟然有一种愧疚。

    她原本以为这个时代只有两个神的存在,掌管魔法的旧神和掌管机械的新神。就是因为某种原因消失在人间,与此同时。他的神技跟神域也失去了踪迹,信徒们无法再得到庇护,于是开始怀疑神的踪迹。蒸汽机被发明,机械的力量逐渐压过魔法,新神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将世界从魔法纪元带领到机械纪元。

    机械之神卡西没有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他从出生开始就展露出了绝顶的天赋,这天赋却让他尝到这世上最痛苦的感情。

    在绝望的深渊里,他得到了因为某种原因被禁锢了力量的旧神莉迪亚的保护。而在莉迪亚消失后,他得到了旧神的力量,并运用着这份力量。

    在宁汐柔的这个推理下,他们身处于新神卡西回忆的时间线内,这个时间线里有两个卡西,一个是还没有成为神的回忆卡西,一个是已经成神的神明卡西。

    但她好像错了。因为神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将她拉入自己的记忆,又在记忆里杀死宁汐柔和自己的过去。

    卡西会死在这场火里。她就是知道。

    “不该是这样的。”卡西说着,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宁汐柔感到耳边的湿润温热,或许是他的眼泪。

    “我们不该现在就告别。”他说。“我想要告诉你的故事,还没开始呢。”

    火舌翻滚而来,淹没了他们。

    第37章 新神(1)

    这是一个尴尬的时代。

    从前的千百年来人们信仰着魔法, 魔力的痕迹遍布大陆上每一个角落,人人都有着出众的魔法天赋,他们不需要劳作,也不需要学习, 只要静下心来感受身边魔力元素的波动, 就可以获得神明赐予的魔力, 用这份魔力让作物生长,让金属被锤炼。大陆上的人们的信仰着唯一的真神,魔法之神, 神的光辉在这个世界里的无人不晓。哪怕是在最偏僻最遥远的角落里,也有神庙伫立着。

    但是最近的一百年里, 魔法却逐渐消失了。一个无人照看的雨季过去,被跑到软烂的土地不管被下了多少咒语,都无法再生长出庄稼;炼铁的熔炉被大魔法师的咒语击中, 依然是一片冷寂;那些雀跃着被人们所趋势的魔力元素, 如同曾经存在的过的神迹和神谕一样,只在人们的的记忆里划过, 却无法再被找到踪迹了。

    魔法消失了,魔力不见了。

    那神呢?神去了哪里。信徒们向太阳,月亮,土地叩拜祈祷,但什么也没有回应他们。

    神明消失了。人们这样说着,有的失落,有的愤怒,有的绝望, 可他们无论做什么, 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神明的离去没有预兆,也无法被挽留。失去了魔力的人们只好回到自己的生活,农民们拿起被放下了千百年的锄头和镰刀,骑士们举起已经生锈的矛和剑。

    炼铁炉又被烧红了,这次它的底下有着木炭在熊熊燃烧。

    人们很快发现金属和火焰是绝佳的材料,在风箱的呼啸声里,金属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被融化和塑造,它们被组合和重构,最后又被分化成一个个细小的零件。

    机械的纪元开始了。

    随着蒸汽的被煤炭点燃,人们开始习惯于机械的力量,这种力量最终发展为崇拜,习惯了信奉着什么的人们开始为机械之神铸造神殿,用黄金和宝石去装饰祂的神像,以最虔诚卑微的姿态匍匐。

    他们将祂成为“新神”。于是曾经被崇拜信仰的魔法之神也顺势成为被放弃的旧神。

    但大陆广袤,总有一些角落里,遗留着过去的痕迹,无法被洗刷和改变。在大陆最北边的一个村落里,旧神的神庙破败地屹立着,村民们举着锄头砸坏了所有能进入村子里的机器和零件,跪在旧神的神像前,述说自己的悲苦,祈求神明的怜悯。这里离神都非常远,远到机械纪元开始进百年之后,这里依然只有遥远的火车汽笛声。

    她就出生在这个村庄里。

    旧神没落后,大陆不再四季如春。每年的春天,雨季带着阴云带来,几乎可以遮蔽太阳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天地间除了雨的声音几乎什么都不剩。那天,又是一个黑色的雨季过去,洪水将村庄冲刷得狼狈不堪。熬过洪水和饥荒的村民们疲惫地收捡废墟。正是这时,从一片未知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女婴。

    在一片黑暗颓唐当中,一个女婴被用华贵精致的绸缎细心包好,她的肌肤那样粉嫩白皙,柔软美好,一双浑圆清澈的眼睛和整个场景都显得格格不入。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而被她目光扫过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心生恐惧。

    因为那目光清澈得过了分,那里面没有对世界的期待,没有对未来的好奇,没有希望,没有恐惧。那是一片空白,甚至比人偶的玻璃珠子眼睛还要了无生气。

    可奇怪的是,被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每个人会有一种被看透了灵魂的寒冷。在她的目光之下,他们的贪婪,虚伪,自私,愚昧,统统无处遁形,在阳光下被检验。

    没有人敢靠近女婴,他们默默远离了这一片废墟,没有重建它。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废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女婴依然在里面。

    人们吓坏了。于是在下一个夜晚,有人用火把偷偷点燃茅草,可是大火烧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茅草屋还是那样默默地屹立着,那个眼神空白的女婴还是躺在绸缎里。

    用石头打倒房子,它第二天还会重新出现;不需要送任何食物与水,里面的女孩还是一天天长大。

    渐渐地,村里人再也不去茅草屋了,他们管它叫做“石头屋”,因为它就像一块臭石头一样,挪不走毁不掉,梗在他们心里。石头屋里的小怪物是魔女,因为她有一双没有人可以直视的眼睛。

    女孩长大了,她穿上那曾经垫着她的绸缎——那原来是一条裙子。她管自己叫做莉迪亚——尽管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名字。

    莉迪亚总是在石头屋的窗户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村庄里的人都很讨厌机械,他们拒绝所有燃油驱使的机器,村里至今还在用人力的珍妮机,每天下午,夕阳还没落下的时候,纺织机踏板吱呀吱呀的声音都会和不远处的汽笛声一起响起来。

    莉迪亚站在石头屋里,透过小小的窗子,看到蒸汽和云雾升腾着融合在一起;看到孩子们跑跳时地上被踢起来的石子和沙砾;看到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口点起油灯,黄色的火焰在夜色里幽幽晃动着,仿佛某种诡秘生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