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二字,说得格外艰难。

    掌门与冲和子对视一眼,二人眼中俱是惊骇。

    按理来说,幻梦如大梦一场,滕当渊理应不记得才对!

    “盛师侄出了些差错。”冲和子放缓了语调,唯恐刺激到这个刚出幻梦的天之骄子,小心翼翼道,“徒儿是想起了什么吗?”

    滕当渊喉结滚动,吐出了一句:“并未。”

    “不过是,模糊着有些印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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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见到滕师兄了?滕师兄又在练剑?用的是孤雪剑吗?”

    “当然不是!孤雪剑只有对上魔域之主那档次的强大外敌时才会出现,哪里有这么容易看见呢!”

    新弟子好奇追问:“那滕师兄在干什么?”

    进去送信的弟子神秘一笑:“师兄在练字。”

    “练字?”

    “那可不是!滕师兄常对我们说‘字如剑’。说起来我曾见过滕师兄的字,非常厉害!”

    “快快快,告诉我,腾师兄写的是什么?剑法?宗规?”

    另外一个脸上有点麻子的弟子凑了过来,摇了摇头,颇为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滕师兄只写名字。”

    “名字?”新入门的弟子十分诧异,“为什么会是名字?”

    麻子弟子得意道:“姓名玄妙,也是人立身之本,有的修仙者还认为人的名字可与天地沟通,自有念力,所以轻易都不愿意告诉别人真名呢!”

    “滕师兄笔走游龙之间,也有一股磅礴剑意,我第一次看到时,差点没吓得膝盖一软……”

    三人逐渐走远,话音渐渐微弱。

    他们根本不知,就凭他们这点本事,里头的滕当渊早就将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袭白衣的剑修早已不复幻梦中的落魄,如墨长发已被上品白云玄岩制成的头冠束起,雪白入月光的衣裳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青色的光,上面密布着层层叠叠的防御守备。

    这样一个冷若孤雪的剑修,却在听见弟子的谈话时,蓦地顿住了手中的笔。

    污墨没能成功沾染上宣纸,因为在那儿之前,他的主人早已将它移开。

    以白鹤之骨制成的毛笔通体呈冷白色,更兼有一番枯梅瘦骨的病态美,可这些都不及此时滕当渊面上冷冽难辨的神色。

    他应该茫然,此刻却也了然。

    那本用来练字的纸上应该是公正而整齐的罗列着“滕当渊”这三个字,然而现在——

    全是盛鸣瑶。

    盛鸣瑶、盛鸣瑶、盛鸣瑶……

    字有的大,有的小,但每个“瑶”字的最后一笔,都往里倾斜得厉害。

    恰似幻梦中,小小的盛鸣瑶叼着稻草,漫不经心地在宣纸上留下的狂放笔调。

    滕当渊凝视良久,转身抽出了孤雪剑,想将这纸张碎成粉末,却在剑尖触碰到白纸时,陡然停下动作!

    被誉为“剑道第一人”的滕当渊,想粉碎一张普通白纸,不过弹指一挥间。

    又何至于要动用孤雪剑?

    又何至于如此如临大敌?

    又何至于……不顾剑气反噬,突然停手?

    左不过,是滕当渊自己终不愿看见“盛鸣瑶”消失罢了。

    即使仅仅是名字,也不可以。

    滕当渊发丝凌乱,狼狈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忽然轻轻开口,像是对剑自语,又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阿鸣。”

    这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唤谁。

    世间劫数,不过是月光皎洁眷红尘,也是剑锋偏移略半寸。

    风月千秋,世间痴念,绕不开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滕当渊微不可查的一叹,为人,也为自己。

    欲生妄,妄生念,念生执——

    执为心魔。

    山中落寞,偏惹孤雪动情。

    第24章 开局不太妙

    据说,般若仙府备受宠爱的弟子朝婉清幻梦失败,未能渡劫,进阶大跌。

    据说,东南边妖族横生的地方突然多出了几位大能。

    据说,般若仙府还有一个女弟子在这次幻梦中陨落……

    不过万幸,纯戴剑宗未受什么影响。

    令冲和子欣慰的是,除了一开始,滕当渊醒后似乎没有任何波动。

    虽然滕当渊最近似乎看书的时间增多了,连去藏书阁的次数也变得频繁,但总归没有耽误练剑。

    滕当渊还是如往日一样按时练剑,使出《屈和剑法》中第九式“剑平千秋”的最后一招后,旁边传来了师兄师弟的抑制不住叫好声。

    “不愧是大师兄!”

    “只有滕师兄才能将剑法运用得这般自然灵动,已入登峰造极之境!”

    “我若是女子也定会喜欢滕师兄这样的男儿!”

    “呿!哪里轮的上你!”

    一旁的冲和子满意地抚须,点点头,经过此次,徒儿果然又更上一层楼,心境已入元婴后期。

    可惜了,当渊这次回来,不知为何,不愿指点师弟师侄们的剑法了。

    往日里,他为人虽冷,却总是待同门极好。

    罢了罢了,冲和子转眼便将这一切甩到了一边。

    滕当渊没事,就是纯戴剑宗的幸运。

    也不枉般若仙府的丫头为此搭上一条命。

    冲和子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滕当渊忘了,恰恰是因他记得。

    滕当渊此番阴差阳错地解开了幼时心结,更因此堪破了往日束缚。

    ——天道至公,却也不公。

    不然又何来那些被各大门派捧成宠儿的修仙奇才?又何来他这个天生剑骨?

    既然天道都有所偏爱,那他不过一介凡人,做不到公平,也是正常的。

    而盛鸣瑶……在滕当渊心里,从此以后,她注定与旁人,不同。

    滕当渊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阅读着面前的古卷,目光凝滞在了某个秘宝的制作。

    ——勾魂火铃。

    听名字便知,此物有几分邪性。

    况且制作这东西,别的东西倒是不难,唯独需要以所求者血肉温养,其中心头血为引,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找到其魂魄,或是转世。

    须知心头血珍贵,普通修士一生只可取三滴,又有谁会仅仅用来寻人?还是寻一个不知魂魄何去的人。

    更何况,这法子太过缥缈无踪,也并不一定有效。千万种弊端,无一种好处,有谁会这么傻到一意孤行?

    滕当渊会。

    滕当渊势必要将这东西做出来,也势必要将盛鸣瑶的魂魄叫回来,一桩一件问个清楚——!

    她魂魄散去前,到底想说什么?

    她进入幻梦之前,究竟为何要给他的桃花酿里下药?

    她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

    滕当渊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剑本无心,可人有情。

    只唯恐大梦一场。

    于滕当渊而言,从此以后,盛鸣瑶与天下人,不同。

    滕当渊左手执笔,不自觉地在秘法上留下了一个‘瑶’字。

    而这一次,他没来得及及时收手,任凭笔端在宣纸上留下了一朵墨梅。

    也许,从一开始的时候,这个飞扬跋扈的“鸣瑶仙子”就与旁人皆不同。

    滕当渊仔细地记忆中搜寻盛鸣瑶的身影。

    毫无疑问,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容貌皮囊,盛鸣瑶是十分吸引人眼光的。纵使知道她闹出过不少笑话,可一旦她出现,你总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像是山中最善于迷惑人心的小精怪。

    滕当渊从小冷心冷情,从未见过如盛鸣瑶这样单纯直白的人。

    她好似浑不在意将自己完整地剖析给天下人看。

    ……

    你看,就连天道都有所偏爱,更何况是凡人之躯?只是以前的滕当渊过于执拗,凭白给了自己束缚。

    而现在,他挣脱了禁锢。

    滕当渊放下手中被血肉浸满的金色铃铛,表情无悲无喜,冷厉的眉梢像极了他手中的剑,锋利到让人不敢直视。

    滕当渊的心思,旁人向来揣摩不透,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知晓。

    就比如,滕当渊自己清楚,之前使出的那招‘剑平千秋’时,众人皆在鼓掌叫好,大声吹捧,唯恐他听不到。

    滕当渊不知想起了什么,素来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浅薄的好似寒冬腊月里北方的阳光,转瞬即逝。

    刚才那剑锋其实偏了半寸。

    冷看红尘千百丈,焉知我亦陷情网。

    ——这一次,只有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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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鸣瑶在幻境之中本想拜托滕当渊日后“苟富贵莫相忘”,谁知这次她尚未来得及说完遗言,就被动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