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宁视线猛地转向了丁芷兰,眼中浓厚到化不开的悲恸让丁芷兰愣在原地。

    一时间,殿内三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盛鸣瑶……不是主动入魔,而是被人构陷,误入歧途。”

    跪在正殿中央的白衣仙人轻声呢喃,像是在宣泄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情绪。

    说完这句话后,玄宁起身,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坐于上首的常云:“如若今日是盛鸣瑶为心魔所扰,擅自入魔,我定一言不发,当场了结她的性命。”

    【与妖族为伍,弟子心甘情愿!】

    “可这非她所愿!”

    玄宁敛去了眼中晦暗,抬起头毫不退让地对上了常云的目光,忽而嘴角上扬,缓缓勾勒出了笑意。

    很是凉薄,又带着些许嘲弄。

    “那日,掌门与我在洞府品茶时,掌门亲口说过的话,如今都忘了吗?”

    【你知道她让我想起谁了吗?】

    【……我想起了萱儿。】

    那日的话犹在耳,可当日悄悄拭泪的常云却像是不记得了。

    无论是真是假,既然常云选择遗忘,那玄宁就帮他记起便是。

    玄宁见常云听到这话后,蓦然愣在原地,嗤笑一声,眉目风流之间,依稀可辨出当年一剑斩落元婴修士的轻狂不羁。

    “你说盛鸣瑶这个弟子很好,你说她让你想起了——”

    “玄宁!”

    常云低吼了一声,如同痛失幼崽的野兽般散发出了勃然怒意,骤然掀翻了上首的案桌,上面描绘着的防御符咒在触及地面时发出了嗡鸣。

    一大截断裂的桌角直直地冲着玄宁飞来,玄宁立在原地没有动,也未曾给自己施加任何防护,任凭那桌角撞在了自己腰际,随后落于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师兄!!!”

    丁芷兰见两人竟是闹得如此难堪,心中气急,直接从座席上飞身而出,拦在了玄宁身前,对着常云怒声道:“这事并非无可转圜,尚有回旋的余地!”

    剑拔弩张的两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在了丁芷兰的身上。

    丁芷兰见此,没好气道:“还记得之前那朝婉清被苍破深渊带出来的妖物之气所困时,最后是如何处理的吗?”

    被丁芷兰扫了一眼的玄宁微怔:“一滴修炼同功法之人的心头血。”

    “正是如此。”

    事已至此,丁芷兰忍不住心中暗骂自己多事,可嘴上只能将这法子说了出来。

    “可惜我观此次盛师侄体内魔气太盛,恐怕一滴心头血实在不够。”

    “除非……移神换体。”

    简而言之,以命替命。

    就看身为二人师尊的玄宁,如何抉择了。

    第44章 为师亦然

    丁芷兰话音落下后, 殿内寂静无声, 半天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空气都在这一刻凝滞。

    在这一刹那,玄宁想起了很多东西。

    如今的盛鸣瑶、幼时的朝婉清, 还有……乐郁。

    “……朝婉清不行。”

    玄宁侧过脸,已经松散的鸦青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落下了一缕,面色冷凝,像是莫名覆上了一层冰霜。

    “我愿以身相替。”

    丁芷兰斜睨了玄宁一眼,不由嗤笑道:“不愧是师徒,我看你和沈漓安那小子还真是一脉相承。”

    “怎么?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明白?”

    “必须是修炼同功法的人才能相替,当然,你若愿意废除一生功法, 再去修炼那《水莲引》倒也不是不可。”

    说到这儿,丁芷兰耸了耸肩,“只是恐怕到时候, 你那小徒弟也已经入魔多时, 无药可医了。”

    毕竟是医宗的宗主, 丁芷兰见惯了世间生死、人情冷暖, 因而在谈起这些时,也能做到丝毫不带个人情感。

    站在她面前的玄宁忽然体悟到了那日沈漓安无比纠结反复的心情,他立在原地, 静默了片刻,才又问道:“若是仅凭自身意识,辅佐以旁人的引导, 是否有可能逼出魔气?”

    这方法倒也不算新奇,很多人尝试过。

    丁芷兰知玄宁心中仍是不愿让朝婉清牺牲,心下微叹,眉梢轻挑,平淡道:“这方法不是没人尝试过,可成功者,不足千分之一。你可知这是为何?”

    “魔气,乃是集世间所有的妄念而生,更有贪、嗔、痴祸及身心。入魔者,心中的痴念会无限扩张,又会因求而不得,终堕魔道。”

    “先不说魔气霸道非常,你那徒弟,如今也不过练气修为。”

    隔壁长乐派不就是吗?那弟子都金丹后期修为了,在这种小门派中算得上是金凤凰了,可惜一着不慎入了魔,最后整个门派倾尽全力也没能救回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丁芷兰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死。

    纵使她心中对此不抱指望,可也不愿将玄宁的希望尽数掐灭。

    毕竟玄宁之前可有“疯子”的名头,若真是在折了一个心合意的徒弟,万一真发疯有了心魔,反倒平添麻烦。

    “若是师兄打算一试这个法子,那我便要先走一步,回去准备了。”

    丁芷兰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数道:“蓝梧草、定天水竹、金苍柏……光是第一步用来阻碍魔气蔓延经脉时,就要废好多药材,恐怕得回去理一理才是。”

    “劳烦。”

    玄宁颔首,不知想起了什么,缓和了脸色:“若是有药难求,尽可告知于我。”

    丁芷兰点点头,也不多言,瞟了眼一旁的常云。

    听着两人的对话,常云虽沉着脸一言不发,可说到底也没反驳,丁芷兰心下明白,自己这位掌门师兄是有了决断,只是不方便让更多人知道,便通情达理地退了出去。

    这样一来,殿内便只剩下了玄宁与常云二人。

    “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常云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玄宁,从上首的台阶走了下来,“还不去看看你那好徒弟?”

    站在他身侧的玄宁不为所动,毫不避讳地直视常云的双眸:“我既选了第二种法子,那必然要将盛鸣瑶从惩戒堂中放出来。”

    光凭朝婉清是乐郁留下的唯一血脉,玄宁就不可能以朝婉清来换命。

    对于乐郁,玄宁出了怒其不争,心中未尝没有愧疚之意。

    若不是自己疏于管教,若不是自己没能及时制止,若不是自己未曾发现乐郁的不对劲……其实很多事都能避免。

    长久以来,玄宁一直将这些话压在心底,习惯性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愿轻易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他是愧疚的。

    可玄宁的愧疚太过压抑,长久以来,大家都默认地忽视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感。

    在第一次知道朝婉清的存在后,玄宁心中下了个决定,他要将这个小姑娘好好教养长大,绝不让她重走她父亲乐郁的老路。

    玄宁将朝婉清视作了乐郁生命的延续,更视作了自己忏悔的抉择。

    可盛鸣瑶更是不同。

    玄宁不知盛鸣瑶究竟身上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曾经浅薄骄横的人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有时很像乐郁,但又能让人记得这是盛鸣瑶——总之,玄宁很喜欢。

    喜欢到,玄宁不愿再等下一个出现了。

    “掌门尚未决定如何处理此事。”

    常云难以置信地看着玄宁:“我已经允诺芷兰去准备药材,你还要我如何?”

    言下之意,他已经默认了玄宁可以将盛鸣瑶接入洞府治疗。

    玄宁不为所动,毫不退让地与常云目光相接:“那不知,掌门打算如何与宗门众人解释。”

    看似平和的语调中,暗藏着深深的执念。

    常云叹了口气,知道玄宁这是想起旧事,一时心绪难平。

    可无论他如何心绪难平,这次都由不得玄宁胡闹!

    “盛鸣瑶心性不稳,练功出了岔子,又加之之前的伤势尚未恢复完全,机缘巧合之下癫狂无状,实则未出什么岔子,只需静心修炼便可。”

    “至于游隼,就说他掌管药宗不利,偏私亲女,这些年来贪墨无数珍宝异器,徇私触犯宗门规则,因此夺取称谓,压入惩戒堂思过。”

    “剩下的药宗诸事,便先由丁芷兰与易云暂时掌管,等温沦出关后,再行发落。”

    话是这么说的,只不过两人都知道,等那常年不见踪影的温沦出关之时,恐怕游隼早就魂飞魄散了。

    按理来说,常云这番安排已经给足了玄宁脸面,既没有将盛鸣瑶入魔之事公告天下,又没有将游隼与魔界有往来的动作暴露,保全了般若仙府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