澴涵醒来的时候,先是闻到很多混乱的气味。有浓重的血腥味,有草药的苦味,还有烧焦什么东西的味道。

    他蹙起眉,记起他与人交手,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仍然被对手磅礴的灵力轰击到全身都是伤的地步,元婴灵核更是当场破裂。

    逃出来的时候,他的识海已经混乱,脑海中只记得他的颜儿。于是他拼尽最后一丝灵力,乘飞舟回到翠竹峰,想看最后一眼。

    现在,他是还活着吗?

    他终于全然回过神,猛地坐起来,扭头便看到床边地上匍匐了一只纯白色的狐狸!

    三角形肉粉色的耳朵,两条毛绒绒的尾巴丨颜儿!

    他向前扑过去,却忘了自己还在床上,啪一下扑倒在地面,剧烈振动让他喉头一紧,吐出一口血。

    顾不得浑身剧痛,他往前挪了几寸,伸手去摸那只阖着眼、一动不动的白狐。

    手掌覆上白狐身体,感觉到长长绒毛下有微弱的呼吸起伏,灵力运行也很顺畅,澴涵才松了口气。

    随着手掌的触碰,白狐皮毛上留了一片红色血迹,像是白雪上洒落一块胭脂。

    不想弄脏小徒弟漂亮干净的皮毛,他收回手,靠在床架上四下打量。

    不大的炼丹室内,地上堆了不少放丹药的瓷瓶和放草药的木匣。除了小徒弟平日炼丹用的炉子,还多了一具紫色大鼎,鼎中长出一口丹炉,是以前没见过的样式,但炉内竟然跳着一颗火灵精华,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徒弟身子下面垫着被撑破的衣服,惯常戴在颈子上的竹牌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储物戒指就在他前爪附近,上面有明显的血迹。

    澴涵皱起眉,顺着戒指上的血痕一直看到到小徒弟两只前爪。他挪过去,轻轻抬起一只前爪,只见掌心的肉垫呈现被烧焦的模样,红肉翻出,黑色焦痕凌乱密布。

    心口猛烈收缩,一口血涌上来,澴涵咬着牙把它们含住,吞了回去。

    他从储物手链离取出冷香玉肌膏,极轻柔地给小徒弟的两只前爪上了药,又用帕子包好。过程中白狐似乎感到疼痛,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再动弹。

    帮小徒弟包扎好,他才恢复知觉般,发现全身上下像散了架子般痛楚,可能被小徒弟喂了止血丹药,伤口早已不再出血,现在只有黏腻的快要凝固的染血衣料贴在身上。

    经脉丹田灵力稀薄到几乎没有,元婴灵核的修补也并不完全,只将灵核外部修复成原来的模样,内里还有一些裂纹。

    但已经足够,没想到他能捡回一条命。

    如果他没记错,颜儿曾经在十一年前的金丹大比时选了一种叫大还丹的丹方,只是那种极品丹药没有元婴修为是无法炼制的。

    想到此,他抬眼看了看那口样子奇怪的鼎,难道颜儿越级炼制丹药,过渡抽取体内灵气,导致灵力运行紊乱,才现出真身的吗?

    原来小徒弟有九尾狐家的血脉一一澴涵这才认真端详起他的真身。

    体型健硕,即使是趴着蜷成一团,也能看出腰背肌肉线条流畅漂亮,背脊宽阔,腰肢紧窄,皮毛白得发亮,除了刚才抹上去的一小片血迹之外,没有一丝瑕疵。

    脸型细长,两道长长的眼线斜着向上飞挑,鼻头圆嘟嘟的,像颗黑亮的葡萄,配上两只漂亮粉嫩的耳朵,可以想见如果他睁开眼,会是怎样的可爱俏皮。

    澴涵忍不住想去摸摸小徒弟的耳朵,但是手上都是血。他不得不找了一瓶门内给元婴长老配备的回灵丹,一颗一颗吞下去,耐着性子打坐恢复一些灵力,然后将身上的黑色紧身衣脱去收好。

    裸露的皮肤上有多处翻出来的血肉,脱衣服时凝固的血块被扯动,有的地方又开始流血。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施了个净身咒,将伤口草草地处理好,又再三确认双手已经完全干净,才过去搂住白狐的腰,将头搁在脊背上。

    小徒弟的体温很暖和,瑄软的皮毛烘得人昏昏欲睡。澴涵到现在才找回所有的感觉,极度的疲惫感和隐隐的疼痛袭来,眼皮子渐渐撑不住,垂了下来。

    想不到我还有这样的福气,能再抱一抱我的颜儿,真好。

    沉睡之前,他这样感慨。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两个时辰,澴涵的储物手链中传来灵力振动,将他吵醒了。

    他直起身,先看了看小徒弟,见他还在半昏半睡,便走到石室一侧,取出手环内不停振动的传音符。

    顾清略带焦急的声音传出来:“师尊,重阳峰来人说,下午申时东洲大陆荣家就到了,请您去重阳峰迎接。现在已经是午时了,您在哪儿,赶得及回来吗?”

    澴涵不想说话,只回了条传讯符:“为师会准时过去。”

    他的神色冷凝下来,先弓起身子将体重颇重的白狐抱到床上,随即便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浓密且细腻的皮毛。

    身上的伤还在痛,头也痛,这些痛对他来说曾经是家常便饭,难熬的不是肉体疼痛,而是心中的恨和痛。

    荣盛飞不愧是东洲大陆千年一遇的修真天才,六百岁进阶化神期,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可惜酷爱欺男霸女,手段下作,动辄灭人全家。

    他深知化神修士功力的可怕,准备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荣盛飞身边势力最薄弱的时候。他本想着就算不能杀了对方,也可以重伤对方,但没想到对方进入化神一百多年,修为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许多。

    拼尽全力,几近身死道消,却只给对方留下几处不痛不痒的剑伤。

    他自认那样的冒险对得起惨死的父母妹妹和家仆,但如何对得起颜儿?

    他本不该贪图看颜儿最后一眼,最好的结局就是找个无人的山洞慢慢等死。他一身是血、元婴破裂地出现,对颜儿该是多大的伤害?

    试问谁能忍受道侣不声不响地去送死?他实在是太自私,贪图颜儿的温暖,却不能全心全意陪他一辈子。

    澴涵越想越愧疚,搁在白狐背上的手颤抖,肩头也在颤抖,鼻尖酸涩。

    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自责哀痛中太久,下午还要见荣盛飞,他必须装作与昨天的刺杀毫无干系,才能不牵连御剑门。

    起身将地上的杂物和竹牌一一收入小徒弟的戒指,放到自己的储物手环中,又轻轻吻了一下白狐的额头。

    推门出去,在石室外加了几层禁制,这才操小路从后山绕上翠竹峰顶,悄无声息地回到寝殿,吃了些丹药,打坐一会儿恢复灵力。

    下午不到申时,他就去了重阳峰。为了举办化神老祖集会,御剑门已经装扮一新,鲜艳的旗帜随风飘拂,刺得他眼疼。

    御剑门掌门和几位长老站在大厅前,等精英弟子们将荣盛飞从山门迎过来。

    澴涵走过去,淡淡地与几位打了个招呼。

    凌宏志笑呵阿地说:“澴长老,汪师伯在里面,你去拜见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