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了,就能走到他身边吗?

    沈栖自嘲地笑了笑,他看着钟承霖,说了一些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他说:“承霖哥,我是个男人,对吧?对,我是个男人。可是很多年前,我穿着裙子招摇过市,我为了讨我妈的喜欢,我明明知道不对,还是骗了所有人。包括他。当年,我被人知道是男生之后,没有人原谅我,我以为的朋友,也不肯原谅。现在周景棠原谅我,也许是过了太久,也许是他太善良。总之,现在这个沈栖,已经配不上他了。”

    “你不知道吧?”沈栖问他,继续说,“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不会有了。”

    钟承霖确实不知道,他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沈栖笑了:“你看,你的表情。”

    钟承霖很快便回过神,给了沈栖一个拥抱,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对他说:“栖栖,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

    钟承霖好言宽慰,耐心地和他谈了很多,虽然自始至终,沈栖的神情都很平静。

    他对沈栖,同情怜悯多过了喜欢,那种莫名的好感要比想要靠近的喜欢要强烈得多。可是他很明白,他希望沈栖好好的,希望沈栖幸福。

    阮长苓见钟承霖上楼好一会儿了也不见下来,叫徐晓晓上楼去叫人。徐晓晓站在楼梯口叫他们,过了几分钟,才见钟承霖和沈栖下楼来。

    徐家的午餐很丰富,一家人也难得的聚在一起,一顿饭吃下来也是其乐融融。徐晓晓和徐杨安安静静地吃饭,中间听徐东程和阮长苓对沈栖嘘寒问暖。

    徐杨听不下去了,说:“爸妈,我哥那么大的人,离三十都不远了,你们就别瞎操心了。”

    阮长苓不赞同他的话,说:“你哥再大也是我和你爸的孩子,他身边一天没个知暖知热的人,我就一天没法放心。”

    她说完话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钟承霖,其中暗示的意思非常明显了。钟承霖只能报以一笑,然后低头给自己夹菜。

    沈栖一直都很安静,阮长苓话说到这里,他只好开口说:“我以后不打算和谁在一起,男的女的都没有这个打算。”

    阮长苓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徐东程看了一眼,她在沈栖面前一向是把每句话都琢磨了几遍才敢说出来,如今被徐东程看了一眼,便索性不说了。

    用完餐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外面的气温很低,沈栖裹了一件风衣就出了门了,司机把他送到了柳城里。

    他下了车,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柳城里门口台阶上的周景棠。

    天气冷,他应该站了有一会儿了,此时正跺着脚取暖,一张口便是白色的雾气。

    沈栖还是习惯性地见了他就想掉头走,奈何周景棠确实眼尖腿长,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他便已经走过来了。

    沈栖忍着心里的不适,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心慌,抬起头看他问:“怎么在外面等?那么冷的天。”

    “不冷,这里见着你比较快,”周景棠说。

    沈栖明明每个字都听明白了,却无法在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整理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他只能愣愣地问:“什么?”

    “没什么,”周景棠笑着说。

    沈栖走在前面,周景棠跟在人后面进了柳城里。一进去,暖气带来的温度便让周景棠觉得整个身体的温度都回来了,他看着前面沈栖的发旋,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周景棠小声嘀咕:“小学的时候学了一个词,叫守株待兔,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沈栖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脚步没有停下来,说他:“你说什么?”

    “我说守株待兔,”周景棠说,“不过别人蹲到的是兔子,我蹲到的是樱桃小丸子。”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得不对,如今的沈栖已经不是樱桃小丸子了,他清冽犹如一潭冷泉,低眉生怯,已经不是那个小丸子了。

    沈栖记得樱桃小丸子这个外号,周景棠取的。那个时候他几度记不清自己是男是女,站在镜子前,曾一度希望自己以女孩的样子死去。再听到周景棠提起,他心里似乎已经没有波澜了。

    他只是心酸地想,周景棠曾经应该很喜欢沈栖吧,那个女孩子的沈栖。

    沈栖上了三楼,周景棠厚着脸皮跟着上去了,在柳城里摸爬打滚了好长时间了,他终于混进了沈栖的办公室了。

    “晓晓最近课挺多的,近期应该都不会过来,”沈栖只是想告诉他,在柳城里是见不得徐晓晓的。

    暴躁如周景棠正想说她课多不多关他屁事的时候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小姨子或者小姑子,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说:“哦,这样啊。”

    周景棠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沈栖办公桌的对面,目光却四处打量着沈栖的办公室。很简约的设计,黑白两色,除了桌上摆了一盆小榕树。

    沈栖低着头想当他不存在,奈何周景棠从来就不是没有存在感的人。手里的报表一点儿也看不进去,他抬起头,看到周景棠正注视着他。

    周景棠报以一笑:“我发现你好像变了很多,白了,还高了,但是更不爱说话了。”

    沈栖无言以对,距离他和周景棠分开,迄今已经过了整整十年了,谁能不变呢?

    说来可笑又心酸,周景棠离开柳城的时候,他还是以女孩名义生活的沈栖,谁料十年摇身一变,成了白衣黑裤的男人。这个故事若放到别人身上,沈栖甚至想要发笑,可是放到自己身上,真真是只剩下心酸了。

    “沈木西,和我聊聊你这些年吧?”周景棠很想知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少年是怎么度过的。

    周景棠的每一句“沈木西”都让沈栖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沈栖沉默着不说话。

    “那我和你说说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吧。”

    周景棠笑着娓娓道来:“我回津城的原因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外公病重,我回去陪他,一直陪着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我外公葬礼结束后,我想回柳城,我父母不同意,然后我就被捆着上飞机了。”

    周景棠说到这里觉得好笑,愣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之后继续说:“你别不信,绑人上飞机这种事情,可能也就我老子干得出来了。他跟机场人说我是个逃犯还是什么来呢?”

    沈栖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他看着周景棠,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可是沈栖知道,他那样骄傲的人,那时候,很难过吧。

    周景棠开始给沈栖说他刚到澳洲那会儿发生的事情。外语差,因为沟通障碍发生了一系列乌龙的事情;白人歧视严重,他不信邪,没少跟人打架;他打过黑工,被人骗过……

    沈栖不知不觉已经放下了报表,听得很认真,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周景棠。

    他喉咙间有些发疼,哑着嗓问他:“你在津城的时候,就知道我是男的事情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和周景棠重逢后第一次,直接了当地和他提起这件事情。

    他紧张得手心里都渗出了汗。